酉時,日已西斜,東單牌樓外百步之處,朱紅大門後一座三進的大四合院官邸門前直挺挺站著兩個人,正是李天昊和楊瀚景。他倆是挨了“廷杖”之後,被責令來向李東陽當面賠罪的,已經到此一刻了,兩次大聲報進之後,卻連個開門通傳的下人都沒見到。
“老楊,他這個府有多深?”
“再深也不能比雍和宮還深吧?我去年休假帶兒子去那兒的時候。。。”
楊瀚景忽然收聲,此時此刻,他不願過多去想身在不同時空的家人。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名李府門子探身出來:“兩位大人有何貴乾?”
“請代為通報李閣老:北鎮撫司楊瀚景、李天昊,為今日宮內冒犯之事特來請罪,皇上說,若閣老不肯寬宥,我二人就不必回去了,懇請閣老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則個。”
門子掩上門走了,但這次他回來的很快,不到一炷香時間門就再次打開:“兩位請進,我家老爺在書房相候。”
經過曲折的回廊,穿過幽靜的荷花池,在庭院最深處,兩株蒼翠柏木掩映下的城塘書屋,空氣中仿佛飄逸著靜寂幽謐的墨香。
楊李二人站在門檻外抱拳施禮。
“下官楊瀚景、李天昊,言語唐突、所行無狀,更兼妄言指斥,太過孟浪,對李閣老大大不敬,我等知錯,閣老心中有丘壑、眉間顯山河,必不與我等小人為意。我二人當面賠罪、望閣老海涵!”
李東陽放下手中的古籍善本:“來人!”
一名家人匆匆入內:“老爺?”
“給二位客人上茶,用先帝賞賜的四保貢茶。”
“是。”
李東陽起身迎向房門:“兩位,請進、請坐。”
“謝李閣老!”
兩人進了書房,在下首兩把太師椅上坐好,身板挺直,目視回到書桌後的李東陽。
“楊百戶適才‘心中有丘壑,眉間顯山河’兩句,著實文采不俗,是何時所做?”
“慚愧,在下哪有那個學問?只是借花獻佛罷了。楊瀚景少年從軍,半輩子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在天下讀書人領袖李閣老面前,豈敢賣弄斯文?”
“楊百戶自謙太過了,你今日不但這兩句詩用的甚好,情急之下《朋黨論》的脫口既出,亦可足見書文不是平日偶爾翻翻而已啊。”
您過獎了,歷史系學生基本功而已...
“閣老既準告進,可是不怪罪我二人白日的冒犯了?”
“二位所指為實,又沒有攀誣老夫,我怪罪誰來?”
“閣、閣老說什麽?”
李東陽太過單刀直入,反倒令楊瀚景有些措手不及。
李東陽從桌案的書堆裡抽出一個信封遞給楊瀚景:“老夫有一事不明,要請教楊百戶。”
“閣老請講。”
楊瀚景接信在手沒有去看,端正望著李東陽,等待他的問題。
“楊百戶怎知老夫?”
李東陽平靜注視楊瀚景,目光很是誠懇。
楊瀚景閉口沉吟,他實在不知怎麽遮掩過去。
總不能實話實說:我是看的《明史·李東陽傳》吧?
思忖再三,楊瀚景還是開口了。
“臣奉使遄行,適遇亢旱。天津一路,夏麥已枯,秋禾未種,挽舟者無完衣,荷鋤者有菜色。盜賊縱橫,青州尤甚。南來人言,江南、浙東流亡載道,戶口消耗,軍伍空虛,庫無旬日之儲,官缺累歲之俸。東南財賦所出,一歲之饑已至於此;北地啙窳,素無積聚,今秋再歉,何以堪之。事變之生,恐不可測。臣自非經過其地,則雖久處官曹,日理章疏,猶不得其詳,況陛下高居九重之上耶?”
李東陽聞之沉默,半響才說到:“陛下連此疏都給你們看過了?”
“卑職剛看到這封奏疏時,心中滿是對閣老憂國憂民之心的敬佩,卻又不解之至:此疏寫於弘治十七年,那時宋鑫在宣府的貪墨之行已然肆虐,黃郎中也正是在那年無奈之下致信閣老,難道上疏的李閣老、和接信的李閣老,竟不是同一人嗎?”
李東陽負手踱到書房門口,仰望屋外的柏木長歎一聲。
“官場之上,很多事身不由己,國計民生要盡量兼顧,就需別人的配合,若不時時記得和光同塵,一人之力,又能辦幾件事?老夫身在此位,雖常思盡力斡旋,也不是什麽事都能過問、什麽事都能周全的,只能。。。抓大放小吧。”
“卑職請教閣老:何為大、何為小?”
“如各處水旱災變、外敵入侵、內賊叛亂、重大刑獄冤案等等,皆為大事,處之不及,國必有危。”
“因此閣老認為,邊鎮將官貪墨些軍餉、冤殺個把官員,就都是小事了?”
李天昊憤然站起,話說的很不客氣。其實也難怪,冤死的那個現在可算是他老丈人,能不急嗎?
李東陽不語。
楊瀚景拉住李天昊:“明宇,不得對閣老無禮,你且退下。”
然後肅立李東陽身後深施一禮:“閣老,卑職有些拙見,還望閣老斧正。”
“楊百戶請講。”
“我等眼界狹窄,遠不及閣老洞若明燭遠鑒萬裡,可卑職見識雖淺,卻認為貪墨就是貪墨,所失者流之國庫,國庫者,民之膏脂也,貪墨無度,終有一日必生兵民之變;至於冤殺諍臣,更是寒了天下忠貞之士的心,倘舍身攘賊卻落得個身死家破,子女為婢為妓的結局,還有誰願意舍生取義?”
楊瀚景暫緩激動,調整一下呼吸,用盡量平靜的語氣發出靈魂詰問:“卑職請教閣老: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閣老難道不擔心宣府就是那個蟻穴嗎?難道不怕宋鑫就是那股暗湧嗎?”
天此時已經黑透,屋內未燃火燭,李東陽佇立書房正中的朦朧身影,靜如遠山寒松。
楊瀚景靜待許久,終於,李東陽緩緩開口。
“今日你們未曾來過老夫府上,老夫也沒見過你們,更不知有什麽書信,二位請自便吧。”
走出李府,李天昊才感覺到肚子咕咕叫起來,不禁有點懊惱:“這老頭太摳了!居然連頓飯都不安排?”
“你也不自己照照鏡子,想讓當朝一品、內閣次輔請你吃飯?臉太大了吧!”
“稀罕他!雪兒必然早給我準備好了,今天讓你佔個便宜,吃我媳婦做的飯。”
“那我還真得好好嘗嘗。。。對了,有兩件事,一是這老頭實際上已經是咱們的同盟了,你知道嗎?”
“人家可沒說幫你,充其量就是不攔著、不下絆子而已。”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能量,兩不相幫就等於站隊!而且他很清楚咱們背後是誰,這種老狐狸,算盤都精著呢,他往咱們這邊走兩步,也就意味著離那邊遠了兩步,懂不懂?”
“倒是這麽個理兒,那第二件事是什麽?”
“第二件啊,我這兩天忙的腰酸腿軟,昨晚又沒睡好覺,所以今天晚上,你特麽給我動靜小點兒!”
回到住所,李天昊當先進門,隻喊了聲“雪兒”,雪裡梅就箭一樣從廚房裡跑出,顧不得摘掉圍裙,縱身跳到李天昊懷裡,摟著他的脖子撒嬌:“相公——”
余光看見跟著進門的楊瀚景,雪裡梅當即鬧了個大紅臉,趕忙從李天昊身上滑下來,怯生生招呼:“楊、楊大哥。。。”
“弟妹,做。。。做飯哪?”
楊瀚景很不善於應付這種場面,也只能打打岔來化解尷尬氣氛,他寧願面對李東陽,也不願意面對別人的老婆。
唐一仙走出廚房,笑意殷殷:“李大人、楊大人,快進屋休息一下,飯菜馬上就齊,我和雪兒整整忙了一天,剛好你們回來,嘗嘗手藝如何!”
在堂屋等候了一盞茶的功夫,唐一仙和雪裡梅便開始上菜,雪裡梅端了兩個盤子擺在桌上,笑道:“奴家祖籍嶺南,這兩道菜是我們家鄉菜,請相公和楊大哥品嘗。”
唐一仙把另外兩個盤子擺上:“小女子是蜀川人,這兩道是蜀川名菜,二位大人試試合不合口味?”
雪裡梅的兩道菜是白斬雞和梅菜扣肉,李天昊提鼻子深深一嗅,面露訝色,楊瀚景不解:“怎的?白斬雞沒吃過還是梅菜扣肉沒吃過?弟妹確實辛苦,你也不至於這麽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
“山豬吃不了細糠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李天昊用筷子指點楊瀚景不屑道,順手拉過雪裡梅坐在自己腿上,攬著她的纖腰滿臉驕傲:“我讓你長長見識,講講這兩道菜雪兒是怎麽做的,好好聽著點!”
“白斬雞者,首先以豬骨吊湯,再將整雞泡入高湯之中,名為‘浸雞’,火候務必控制在一炷香前後,以雞骨肉酥爛為佳,細細切為薄塊;大蔥隻取蔥綠、加大蒜、薑片,切碎後以文火慢煎直至出味,再澆上一杓熱油,淋在雞塊上,這道白斬雞就算成了!”
“還有這梅菜扣肉。所用梅乾菜須得事先浸泡一夜,再清洗數次去掉泥沙,五花肉洗淨,輔以香料、黃酒,大火水煮至發白,以濃醬油塗抹在肉上,下鍋煎至變色均勻;鍋內余油放入泡好的梅乾菜,倒入少許煮肉的肉汁,加入少許醬油和鹽,少許冰糖,文火燜煮一炷香。。。”
李天昊話沒說完,楊瀚景兩大片扣肉已然入口:“你別跟個唐僧似的,有這麽好的菜,還不快拿酒來?”
正德初年的吳承恩尚是孩童,《西遊記》要到四十多年後才問世,所以唐一仙和雪裡梅根本不知唐僧是何人,還以為是他們鎮撫司的某位同僚呢。
唐一仙笑著捧過一隻酒壇,故意歎口氣:“雪兒是有相公的人了,她的辛苦自有人記在心上,我也累了一天,精心烹製的家鄉菜卻不知有沒有人懂行。”
大姐,可別這麽說,你那位“相公”普天下誰惹得起?
李天昊大笑著接話:“一仙姑娘也太小瞧我了,你這兩道菜看似簡單,卻都是大巧不工的神作!看我一一評來。”
他手指那條魚:“這清蒸江團需用大鹽、黃酒和胡椒粉先行醃製,魚身兩面各斜剞三刀,再用成片火腿、香菇塞在剞刀處,上屜加料蒸製,蒸好後放入鐵鍋,鍋內加清湯和魚汁,大火烹熟,再出鍋澆汁即可。”
他說著夾了一筷子魚肉送到楊瀚景碗中:“江團魚肉質鮮美,清蒸風味尤佳,興邦兄一試便知。”
“嘖嘖嘖,明宇兄從軍之前莫非是當廚子的?”
“讓楊兄見笑,家父乃遼東名廚,兄弟我自小是在後廚長大的,做菜雖是半點不曾學會,論品菜,只怕勝過我的人還不多。”
“經你這個內行一說,二位姑娘今日所做菜品,真是用心啊。”
“那是當然,不過與最後這道真正的大手筆相比,其他三道佳肴可謂失色不少了。”
李天昊看著那盤貌不驚人的青菜,搖頭讚歎:“萬沒想到一仙姑娘神乎其技, 居然做得這道名菜!”
“李大人誇獎了,左不過是道菜蔬,有什麽稀奇?”
“有什麽稀奇?呵呵,我請問一仙姑娘,烹製這道菜共用了多少時辰?”
“總有。。。四個多時辰吧。”
一道需要九小時左右才能做成的菜,絕不可能是它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用新鮮白菜,盡去外皮,隻取菜心;老母雞一隻,劏好洗淨;鮮貝與洗淨的火腿蹄子、排骨等按類分別放入不同沸水鍋中焯水,再洗淨,一起放入大湯鍋內,加清水、薑、蔥,燒開後加黃酒,文火慢熬至少兩個時辰;雞脯肉、瘦豬肉剁成蓉,分別加適量清水調成粥狀,將湯渣去盡後的清湯倒入另一鍋中,燒開,放入豬肉蓉攪勻,中火慢煮至肉蓉散開後撈去,雞肉蓉如法炮製,但需兩次;隔渣、去油,待湯色清新、明澈如水,下鹽調味,湯分兩鍋;擇好至嫩的白菜心,放進其中一鍋高湯,灼至七成熟,用清水漂冷,用細銀針在菜心上反覆穿刺,放於漏杓中,用原先的高湯自上淋下,直至白菜心燙熟;最後將菜心墊在碗底,燒開另一鍋高湯,舀進碗內,即成。”
楊瀚景舉著筷子聽得呆了:“乖乖,這哪裡是在做菜?簡直是在雕琢寶物!”
“若非如此,這道開水白菜豈能名揚天下?”
唐一仙抿嘴笑笑,夾起一根白菜送到李天昊碗中:“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此菜進了李大哥這個美食家的肚子,方不負它這番周折。”
品著無上佳肴,李天昊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