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李天昊楊瀚景快步走進朱厚照的寢殿,小皇帝早早就等在那裡,見他們進來,笑得很開心。
“李先生早朝時上了個奏疏,你們先看看。”
楊瀚景躬身接過,仔細閱讀之後,眼珠一轉欲言又止,朱厚照看到他的表情,又拿起兩本奏疏。
“這是劉先生和謝先生的,你們也看看吧。”
兩人讀後,抬起頭異口同聲:“陛下,閣老們這是何意?”
“呵呵,沒想到吧?內閣集體上疏,參宋鑫有貪墨軍餉之嫌,請朕派員詳查,別說你們,朕也沒想到。”
“那...陛下準備如何應對?”
“先生們為國為民之心朕豈可辜負?當然準奏。李天昊、楊瀚景!”
“臣等在!”
“朕前日已委你二人為欽差,加之此番內閣又聯合奏請,你們即日出京,前往宣府察查此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朕授你們臨機專斷之權,四品以下文武官員如有抗命,不必請旨,可即行誅殺!”
“臣等遵旨!”
旁邊的劉瑾雙手托著聖旨上前:“兩位,領旨吧。”
他們領旨後,朱厚照手扶二人肩頭:“回家收拾一下,午時回宮裡來,朕和你們吃個便飯,就當給你們送行了。”
“臣等尺寸之功未建,豈敢受陛下賜膳。”
“少廢話!快去快回!”
東珠市口,小院。
為新婚丈夫整理著行裝的雪裡梅看上去心神不安,李天昊走到背後將她收進懷中,輕吻秀發:“怎麽?不放心?”
“我、我害怕,宋鑫那個惡賊害死我父,害了我全家,你現在又要去宣府...”
“傻雪兒,怕什麽,你相公是奉旨欽差、是去查辦他的,除非宋鑫喪心病狂公開造反,否則借他個膽子也不敢動我!”
“那要是、那要是...他真的喪心病狂了呢?”
“呵呵,那也不怕,我隻問你:信不信相公?”
“我、我當然信。”
“那不就行了!不用怕,在家裡乖乖等我回來。給,這是皇上賞賜你和一仙的脂粉銀子,我們不在京師的時候,你們姐妹可以經常出去散散心。雪兒,答應我,照顧好自己。”
“相公,我答應你,你也要答應雪兒,一定要百倍小心、多多保重。”
“放心,有你這麽個千嬌百媚的小媳婦在家等我,我才舍不得以身犯險呢!”
“你、你又不正經了。”
雪裡梅臉色緋紅,輕輕去捶李天昊,後者就勢將她拉進懷抱,低頭吻了下去。
雪裡梅揚頭凝視著丈夫越來越近的臉,紅唇微啟,迎接這個熱吻。
這小妮子有個特別之處:接吻時從不閉眼,好幾次李天昊無意睜眼時,都被近在咫尺的那對晶亮眸子嚇一跳。
也幸虧雪裡梅的這個習慣,李天昊剛剛感受到她唇瓣的溫熱就被推開了,詫異睜眼一看,發現唐一仙提著一隻食盒站在門外,期期艾艾看著他們。
“一仙姑娘有何事?”
“李大哥,你和楊大哥要去陪皇上用膳?”
“是啊,陛下賜膳,我們即刻就要趕回宮裡。”
“能不能請你幫我把這個呈給皇上?”
“這是何物?”
“是我為他做的兩道小菜。”
李天昊鄭重接過食盒:“一仙姑娘,在下必不辱命!”
朱厚照親手打開食盒,怔怔看著裡面的兩個盤子,默然不語。劉瑾伸手要端,被朱厚照製止:“這是一仙特意給朕做的,朕自己來。”
一盤粉蒸肉、一盤白灼菜心,簡簡單單。
朱厚照的筷子許久沒動,他不動,李天昊楊瀚景自然也不能動。
“明宇,興邦,你們知道一仙為什麽要你們把這兩道菜給朕送來嗎?”
“呃。。。臣等不知。”
“朕第一次去蒔花館、第一次見到一仙,我倆就一見如故,整整聊了半夜,聊得饑餓難忍的時候,一仙偷偷跑到廚房做了這兩道菜,那是朕第一次和一仙一起用飯。”
“今天,雖然一仙不能在這裡,但她用這兩道菜告訴朕她在,她一直在旁默默的看著朕。。。”
朱厚照眼眶泛紅,十七八歲的少年人,無論身居何位,難免是個戀愛腦,不能和心愛之人廝守,總是意難平。
李天昊心念一動,昨晚縈繞在腦海的那個想法不可遏製的跳了出來。
“陛下,一仙姑娘進宮之事可是難處極大?”
朱厚照瞪他一眼:“你說呢?別的不提,單單‘蒔花館‘這三個字,讓朕如何去說服太后?說服滿朝文武?朕若悍然召一仙進宮,場面簡直不堪設想,朕自己什麽都不怕,隻擔心一仙要承受的太沉重了...”
“陛下,臣以為只要設法讓一仙姑娘先名正言順進得宮來,暫且封不了嬪妃也無妨,只要常有機會與陛下見面、以解相思之苦,後面的事,靜待時日可也。”
“你這說的不是廢話嗎?朕要是有那種法子,早把她接進宮了,又何必在這裡愁腸百結?”
“陛下,辦法就在您的面前。”
朱厚照猛然抬頭盯向李天昊,對方臉色平靜淡笑著,朱厚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忽地一拍大腿:“對呀!朕怎麽沒想到?”
朱厚照躥了起來,興奮得原地轉了兩個圈:“李天昊,你有功,等你從宣府凱旋歸來,朕要一並封賞與你!”
“為陛下分憂是臣的職分,何敢邀賞。”
“劉瑾!”
”萬歲爺,奴婢在。”
“有件事,立即去給朕辦妥!”
驛站,深夜。
黑暗中,李天昊突地睜開眼睛,寒芒迸射而出,伸手拽住枕邊的刀。
對面床上,楊瀚景鼾聲依舊,似乎毫無覺察。
窗欞上的油紙出現了一個濕軟的小塊,慢慢蠕動,終於“篤”一聲微響,捅進一支小竹管,管口冒出一股淡淡的白色煙霧,向房內彌散開去。李天昊把濕毛巾捂在口鼻上,一瞬不瞬的冷冷盯著窗戶。
出乎意料的是,動靜居然是從門那裡傳來的。
“吱呀”一聲門開條縫,一隻快靴踩進屋內,李天昊緊攥刀柄屏息凝神,眼看著一個黑衣人悄悄摸進來,向楊瀚景的床摸去。
無月的夜,屋內墨黑墨黑,只能依稀看見朦朧的一個人型,以及一團冷森森的寒光。
寒光猝然一閃,李天昊驚呼聲生生扼在喉頭,對面傳來“卜”的悶響——是尖刀刺穿床板的聲音。
黑影愣了不到半秒,床下幽靈般伸出一隻手,黑影悶哼一聲被拉著腳踝拽倒,他想揮刀攻擊床下的襲擊者,但對方怪蟒一樣彈出,標準的反關節擒拿捉住黑影持刀手腕,另一隻胳膊迅雷般繞到頸後,間不容發之間鎖住了黑影的脖子。
窗戶掀開,又一個黑影跳進房內,揮起手中鋼刀要砍,看著地上纏做一團的兩人卻砍不下去,正無措中,忽覺身後陰風一緊,來不及轉身就被人捂住嘴巴,後心一陣刺骨的冰涼,全身氣力刹那間傾泄一空,像條空麻袋一樣軟癱在地。
李天昊拔出屍體上的軍刺,剛剛就勢矮身貓在窗下,頭頂陰影一晃,第三個刺客跳進房中,手中尖刀毫無半分遲疑,直刺地面糾纏的兩人。
“噗”一聲刀鋒入肉,卻無人慘呼,來人正待拔刀再刺,被一具壓過來的屍體撞倒,屍身後一雙陰鷙的眼睛握著柄烏亮的軍刺,毒蛇般刺進了他的心臟。
這一切,隻發生在短短幾秒內。
李天昊縮回窗下,楊瀚景蹲在床頭,像兩隻伏擊獵物的黑豹,無聲無息,殺意彌漫。
窗外只有幾聲夜梟的號叫。
直到天際魚白,李天昊和楊瀚景才終於確定了一件令他們頗為惱怒的事實:刺客隻來了三個。
確切說:進屋下手的,只有三個。
李天昊心中大罵:我不管這些刺客是哪個王八蛋派來的,我隻想問一句:你們看不起誰呢!
老子在高盧外籍軍團時,拿過格鬥項目季軍、五公裡越野、武裝泅渡、野外生存三項冠軍!
就剛才那幾個廢物,光明正大一對一,老子十秒鍾乾掉一個,超時都算我輸!
你們知道自己要對付的是什麽人嗎?
弱小和無知不是生存的障礙,傲慢才是。
大劉先生雖不是古人,其名句照樣誠不欺我。
但以劉先生之大才,依然漏說了一句:比傲慢更致命的,是愚蠢!
楊瀚景拍拍李天昊肩膀,慢吞吞說道:“那次比賽,我是綜合成績冠軍。”
李天昊瞋目結舌:剛才我腦補的那些話,不留神順嘴說出來了?
轉念再一想,登時恨得牙癢癢:這該死的時機恰到好處的凡爾賽!
此事的幕後主使兩人早已心照不宣,雖然既沒有人證(全掛了),也沒有物證(還沒開始勘察),但這件事的嫌疑人,卻有且只有一個。
“你說宋鑫敢不敢現在就掀桌子?”
“他當然還不敢,不然不會只派來這幾條雜魚。”
“他覺得這能對付得了咱們?”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對錦衣衛的印象,被誤導了?”
“我覺得另一種可能性更大:他實際很了解錦衣衛,他只是不了解咱們。”
李天昊回答正確。
在錦衣衛創建之初,人員都是明朝開國戰火中淬煉出的精英裡挑選而來,軍事素質過硬。可到了朱厚照這時候,一百年太平歲月悠悠而過,錦衣衛的軍事職能早已弱化了。
期間雖然戰爭不斷,錦衣衛也曾在正面戰場鋒芒畢露。如永樂六年,明成祖朱棣北征蒙古,特意從錦衣衛中挑選了五千人隨軍出征,大戰中還有錦衣衛軍官因戰功獲得提升;正統十四年,五十萬明軍慘敗於土木堡,護衛明英宗的錦衣衛僅僅軍官就戰死了四十多名。平日裡錦衣衛也依托遍布全國的驛站網絡建立起了龐大的情報系統,收集了大量軍事情報。但錦衣衛日常工作畢竟是拱衛皇家,而眾所周知,大明皇帝自宣宗後,就幾乎不出京城大門了,錦衣衛們也就很少有在正面戰場一展身手的機會。
加之後來,勳貴子弟進入錦衣衛者越來越多,這些官二代們養尊處優慣了,你讓他們日日打熬筋骨、苦練武藝,這不是要他們的命嗎?因此,上行下效,錦衣衛在多數大臣、特別是武將眼中,就成了一張嚇人的皮。
天子親軍奉皇命行事,任何大臣無權過問固然威風,但說到他們真實本領,恐怕不以為然者佔大多數。
這是偏見,錦衣衛中雖然有不少攢資歷混日子的平庸之輩——姚雷就是典型,但同樣,這支隊伍裡,也從不缺少素質突出的精英成員。
每隔幾年,錦衣衛都會面向全國野戰部隊進行人員甄選,選出政治可靠、軍事過硬的新鮮血液補充進來, 畢竟保護皇帝是錦衣衛當仁不讓的職責,不找些真能打的,萬一遇到刺王殺駕的突發事件,你能耐不濟眼睜睜看著皇帝被做掉,從上到下,就等著集體去菜市口吧。
說起來,錦衣衛的基本使命是保衛皇駕和刺探軍情,把這兩項職能代入到現代,對應哪兩個部門?
提起這兩個部門的成員,你腦子裡跳出的是什麽形象?
是電影屏幕上的李連傑,是現實世界裡的李天昊、楊瀚景。
雖然李天昊好色、楊瀚景木訥,但他們在地球不同角落經歷過多次實戰考驗,有貨真價實的過硬本領,被派來執行刺殺任務的刺客也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對付一般明軍中下級軍官綽綽有余,但可惜他們這次遇到的,是無可置疑的兵王級人物。
這輩子很抱歉,下輩子小心點。
楊瀚景掀開屍體臉上的面罩,靜靜的看著。
扁平大臉,眼睛細長,胡須茂密,頭髮粗,身板寬厚,四肢粗壯,大腿圍度尤其大。
腰間各藏有一柄彎刀,手持的小刀狹長鋒利,刀柄製成馬頭型,刀鞘包有牛角裝飾。
李天昊蹲下去掰開屍體右手,三個人的拇指和食指上,都有厚厚的老繭。
楊瀚景站在窗前,冷冷注視空蕩蕩的驛站馬棚。
“他們的同夥見勢不妙,趕著他們的馬一起逃跑了,還順便把咱們的馬也帶走了。”
“最多兩個人,居然能如此順暢趕著六七匹馬跑走,馭馬之術真特麽是民族天賦!”
“是的,他們畢竟是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