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同學們都有各自的安排。
大部分人選擇回家,尤其是春城以外的本省人氏,平時的周末不合適,這個假期足有七天,不回家陪侍雙親難道待宿舍裡問天問大地?也有人選擇外出旅遊,主要是家裡不缺錢那撥兒,目的地各異,京津滬、港澳台都有,還有不少走訪名山大川的。新馬泰沒人去,這時節那些地方還太熱,寒假才是最佳時機。
只有寥寥幾個準備留校,哪兒也不去,比如古錚。
對古錚來說,開學至今,國慶假期是能沉浸式打遊戲的最好機會,網吧裡昏天黑地,完全不用去操心上課、軍訓、回宿舍睡覺等等打斷他穩定發揮的破事兒,簡直不要太爽。他只需要跟家裡人簡單打個招呼,說假期不回來就行。他爸媽就沒把他當親生的,從不強求。
李挽瀾在身邊打聽了一圈,刀曉城要回版納老家,單程八九個小時的長途車;張雲雷應他們川省同鄉會號召,準備拉幫結夥地在春城周邊走一遭。至於衛陌,他說回羊城。
李挽瀾自己的行程已經被李大虎安排好,爸爸說了,這回帶他好好打幾天靶,過過癮。
打手槍、打步槍、打衝鋒槍;固定靶、移動靶,還有飛盤。
這可太奢侈了,幾天的靶打下來,花費不小。
李大虎壓根不在乎,反正不用他自掏腰包——軍區裡的射擊總教官,這點兒便宜都佔不到,白混幾十年。
所以李挽瀾心裡挺期待的,可惜不能往外說,只能憋在肚子裡自嗨。
簡單打個包裹回家,李挽瀾把地攤巴薩和石林膠鞋也都帶著。軍營七天,少不了要和當兵的當官的幾個踢兩場。
只可惜要暫停與衛陌的對練。
最新一輪的拳術交流,兩人已經非常有默契地開始相互傳授。李挽瀾教衛陌通臂拳,衛陌教李挽瀾詠春拳。
說實話,李挽瀾覺得詠春拳在衛陌手上施展起來雖然犀利難當,但放到他自己身上,扭扭捏捏的,有點兒娘娘腔。還是通臂拳大開大合的打法最適合他。
不過嘛,主要目的不是學拳,是拉關系套近乎,進而搞清楚衛陌一家的隱藏秘辛。
所以李挽瀾學起詠春拳來,態度嚴肅認真,還是那句話,藝多不壓身。
能流傳至今的拳術,有哪一個不是歷經戰火洗煉,有真材實料的。
衛陌搭的是國慶節當天上午的航班,到達羊城的時候,正值中午時分。
一走出艙門,熱氣蒸騰,汗水唰唰地淌一身。
不得不說,春城不怎麽樣,城市面積狹小、經濟活力不足、市政建設也一般般,沒有羊城的體量大、人口多、實力強,但說到天氣嘛,不光羊城一個,通通都是小弟。
吃的也還行,就是辣了一些。
來接機的是衛陌的媽媽章薇。
不高不矮、短發、瘦削,短袖女式襯衫加七分褲,一雙平底涼鞋,挎個小包,標準的羊城中年婦女打扮。長得卻很不一般,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沒等衛陌的撲克臉上浮現任何表情,章薇先撲上來,上上下下地打量兒子,說他瘦了、黑了,還埋怨他考個大學考去那麽遠的地方,窮山惡水的,湯湯水水都喝不上一口熱乎的。
那份怨念好像兩母子骨肉分離多年,其實也才一個月。
“霸王花玉竹豬龍骨,煲好了。”章薇緊緊抱著兒子的手臂,“好好補一補。”
“嗯。”衛陌點頭,媽媽煲得一手好湯,這個他從小就知道。
爸媽都不是羊城本地人氏,北邊移居過來的,雖然衛陌出生前他們就已經在羊城扎下根基,但家裡通行的還是北方語系。當然,因為周邊環境的影響,衛陌說起羊城白話,一嘴地道的本地口音。
通過與左鄰右舍的熱烈交流,章薇迅速掌握了一手煲湯絕技,錘煉二十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聞名好幾條街。
母子倆歡歡喜喜把家回。章薇一邊開車,一邊吧啦吧啦說個不停,家長裡短的,說他的爸爸如何辛苦,說他的妹妹如何讓她費心,說她本人在麻將桌上如何大殺四方,讓大爺大媽們聞風喪膽。
“有個同學,挺能打的,會通臂拳,”衛陌告訴章薇:“我教了點詠春拳給他,也學了幾招他的通臂拳。”
“人怎麽樣?靠譜吧?”章薇問兒子。
“還行。”衛陌向母親簡短評價了李挽瀾的為人。章薇知道,兒子說還行,那就還真是行。
“教吧教吧,市面上也好多人教詠春的,都是假把式。”現代社會,信息共享,哪有那麽多門戶之見。章薇又提醒:“別把雙刀教出去就行。還有啊,飛鏢也別教,都是壓箱子的功夫,而且太能傷人,別惹出什麽大事兒來。”
“我有分寸。”衛陌答應母親。
“經濟形勢不錯,掙到些錢,今年便利店又新開了兩個,海珠區一個、越秀區一個,”章薇向兒子說起家裡的經濟情況,“可惜直到現在,今年都還沒開過張。”
衛陌沒回應她。
他很清楚媽媽說的“開張”是什麽意思,家裡人都清楚,只有衛鳶那個小笨丫頭糊裡糊塗的,被死死蒙在鼓裡。
“我們這麽辛苦,還不是為了給你攢老婆本,你也知道,房價一天比一天貴,”章薇感歎一聲,突然話題轉折:“學校裡女生多不多?有沒有長得漂亮的?”
“女生多,漂亮的也不少。”衛陌中肯地回答她。
“不準備談一個?”章薇開始勸告兒子:“你初中高中的時候,就傷了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的心,那會兒該讀書,媽也不說你。現在上大學,得好好考慮考慮才行。”
“不急。”衛陌說。
“學校裡才有真愛我告訴你,”章薇比他急:“等將來出社會,就不一定了,現在的姑娘,一個個的,都勢利得很,不看人,光看錢。”
衛陌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瞅了他媽一眼。
章薇知道,這是兒子讓她停止當前話題的意思。
好吧,自覺閉嘴,兒子大了,管不了嘍。
不過可以說點兒別的。
“告訴你啊,你妹妹也開始收情書了,她班主任偷偷告訴我的,讓我盯著點兒。”章薇爆料。
衛陌聞言炸毛了,“誰啊?我去收拾他!”
“你別管啊我告訴你,”章薇警告兒子:“小鳶長得沒你好,像她爸,收個情書不容易,跟你不一樣,你模樣隨我。”
您這是生方設法硬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高一,關鍵階段,”衛陌提醒媽媽:“您可別犯糊塗啊。”
“高一怎麽了,十六七歲年紀,花兒一樣。我十七歲都跟上你爸了。”
章薇與衛陌的父親衛遠江是師兄妹的關系,打小扎堆。師父就是衛陌的外公,可惜走得早,衛陌印象不深。
“年代不同了。”衛陌解釋。
“年代不同怎麽了?人都一個樣。”章薇不同意兒子的觀點。
“回頭我問問她。”
“都叫你別管了,管好你自己。”章薇嘀嘀咕咕的:“什麽時候給我帶個兒媳婦回來才是正事兒。”
“哪有那麽容易。”衛陌說。
“別人不容易,你容易得很,我是你媽,一清二楚。”章薇得意洋洋。
除非瞎了眼,有誰家姑娘會不喜歡我兒子嘛,帥得都快上天了。
一路上閑話不停,主要是衛陌聽章薇絮叨。終於到家,二沙島的大別墅。
衛家幾口平時不住這兒,因為距離衛鳶就讀的高中遠,衛遠江和章薇又舍不得寶貝女兒住校,湯都沒口喝的,所以在學校附近張羅了個三房一廳,住那邊。國慶假期才過來。
衛鳶聽見動靜迎出來,她從小就粘比她大三歲的哥哥,這一個多月,是她十多年人生裡面與哥哥分離最久的一次,想念得緊。
其實哪有章薇說得那麽誇張,衛鳶雖與父親確有幾分神似,多少也能找得到章薇的影子,妥妥的中上之姿,身材也好,標準的白幼瘦。即便沒有哥哥衛陌那麽吸引眼球,放在人群當中,也能一枝獨秀。
衛鳶撲進衛陌懷裡,拿腦袋左蹭右蹭的。兄妹倆從小就這麽黏糊,毫無避忌。衛遠江和章薇壓根不管。
“學習怎麽樣?上課能聽得懂嗎?”衛陌拍著妹妹的後腦杓,動作親昵,說的卻是最傷人的話。
衛鳶連忙一把推開哥哥,問啥不好問這個,翻臉了啊你信不信?
章薇也覺得衛陌過分,住二沙島大別墅的人家,有事兒沒事兒提什麽學習成績,誰在乎這個啊。
“春城那邊怎麽樣?”衛鳶問他。
“天氣特別好,就是有點兒曬。”衛陌回答道:“要不要考那邊去找我?”
衛鳶點點頭,“難考嗎?你讀的那個滇省大學。”
“一點兒都不難,容易得很。”衛陌說:“不過是對我來說,對你嘛,不一定考得上,要很努力才行。”
跟妹妹在一起,衛陌笑容滿面,和藹可親,話還不少。他個人三大特征,帥、撲克臉和寡言少語,瞬間消失了倆。
“進屋吃飯,太陽底下聊天,你們不熱啊?”章薇推兄妹倆進屋。
爸爸衛遠江沒在家,巡店去了,晚飯才回來。十幾個便利店,全巡一遍至少得一個星期,主要因為花在路上的時間太多。
衛遠江往日巡店也不算勤,但國慶假期不一樣,羊城注定要湧進來好多外地遊客,操作得好,這一個星期營業額能頂平時一個月。
家裡還有個人,保姆張姨,待衛家五六年了,親近得像一家人,她負責衛家除煲湯外的所有家務活。張姨見衛陌回來,笑眯眯的,滿心歡喜。
吃過飯,衛鳶嚷著讓哥哥帶她去游泳,衛陌想了想,答應她。
就放她好好玩一會兒,晚上再給她開始補課。
兄妹倆游泳歸來的時候,距離他們千裡之外的李挽瀾接到個陌生電話。
打電話的人倒不陌生,顏於芳。
她在電話裡解釋,電話號碼是找嗶嗶要的。她一早從申城趕回春城歡度國慶,現正和高中的閨蜜誰誰誰逛街呢,突然聊起他李挽瀾,就想問問他現在有沒有空,能否共進個晚餐。不光他們倆,閨蜜也在,方便的話,還可以叫上嗶嗶。
李挽瀾真誠道歉,說不行,因為他和爸爸在外地呢,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了春城。按計劃,他和爸爸應該七號下午才能回家,還得趕去學校準備上課,國慶期間應該見不到她顏於芳了。只有等寒假,再找機會相聚,好好敘敘同學情誼。
可不是外地嘛,距離春城最中心的區域,金馬碧雞坊,足足好幾十公裡。李大虎帶他上這兒來打靶。
顏於芳等電話掛斷,心頭猶如被澆了一盆冰水,她聽出李挽瀾在電話裡透露出兩個意思:一是這趟國慶假期,他李挽瀾不打算見她;二是他倆之間只會有同學情誼,要她別想歪了。
看她臉色變幻,閨蜜關心地詢問背籮還來不來。
死背籮!顏於芳咬碎銀牙,憑老娘的魔鬼身材,還拿你不下啦?看你怎麽翻出老娘我的手掌心。
“我打給嗶嗶,”顏於芳跟閨蜜說:“問問他到底為什麽,才一個多兩個月,背籮就翻臉不認人啦。”
羊城夜幕降臨的時候,春城這邊太陽才剛下山。
“喲,籃子,進步不小啊你。”李大虎帶兒子去吃軍營食堂,一邊誇他。下午這一通靶打下來,作為射擊教官的李大虎吃了一驚,兒子的射擊水平提升,他這個當爹的表示很有壓力。
李挽瀾自己則不大滿意。上一世他從小就跟著爸爸摸槍,打也打過不少,之後從軍,真槍實彈地喂了他十幾年,才敢對外說一聲自己算是能打準靶子。下午表現不好,居然有脫靶的,雖然是快速活動靶,畢竟不應該。還是疏於練習啊。
唉唉唉,說到練習,李挽瀾想起來了,蘭老師特意提醒過,要每天堅持《兩隻老虎》。她還說,最好找東西給錄下來,比對吉他,檢測自己的發音是否準確。
李挽瀾打算找爸爸借支軍營裡的錄音筆先用著,等假期結束開學了,再去買支新的,用來完成蘭老師布置的功課。
“明天早上九點,你師父說了,要收拾我們父子倆。”李大虎說。
李挽瀾明白爸爸的意思, 教他通臂拳的師父,爸爸的戰友,這是在約球呢。
“別給他留面子啊。”李大虎交代兒子。
“放心,交給我好了。”李挽瀾回答爸爸。
師父通臂拳是厲害,說到踢球嘛,李挽瀾嘿嘿嘿,輩分得另算。
“剛才打電話給你的是小姑娘?”李大虎好奇地問。
“一個高中同學。”
“長得怎麽樣?”
“一般般,個子高。”
李大虎聞言很開心,“個子高好啊,你這麽大個,將來找媳婦兒不得找個個子高點兒的。”
李挽瀾瞪他爸一眼,“不是那種關系,普通同學。”
“呵呵,我不問,我不管,你也別多心。”李大虎及時止住話題。兒子十九歲,離法定結婚年齡還有三年,不急,現在三十幾四十才結婚的男人不在少數。
就不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有沒有抱孫子的福氣。李大虎暗自想。
“說正經事,你去找個老伴吧,將來互相有個照應。”李挽瀾覺得是時候關心一下爸爸的個人問題了。
“身邊都是男人,上哪找?”李大虎瞪他。
“真心要找的話,路子多的很。”李挽瀾告訴他,其實爸爸條件不錯,大小是個軍官,過幾年退休了退休金不會少,在很多大娘眼裡可是香餑餑。
“我不管你,你也少管我。”
“行吧,”李挽瀾歎口氣,這種事兒勉強不得,逼急了破壞父子關系。不過別家都是父親逼兒子,他這兒是兒子逼父親。
還沒到法定退休年齡,再等等吧,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