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點,李挽瀾敲響燈火闌珊音樂工作室的門。
為掐準時間,李挽瀾特意在門外靜悄悄地等待了五分多鍾。
門後蘭珊的臉閃現出來,李挽瀾再次被她的俏麗姿色衝擊,心臟砰砰的猛跳了好幾下,差點心律不齊。
她扎著個簡單的馬尾,穿著一條碎花連衣長裙,半袖,露出兩條細細的胳膊。
誰說黑的?不黑,膚色一點兒不黑,說不上多白,但絕不能劃到黑的范疇,上次肯定是產生了錯覺——都怪那盞燈。
李挽瀾隨蘭珊進入小公寓落坐。蘭珊拿出兩份打印好的合同,讓李挽瀾簽字,雙方各執一份;蘭珊又掏出個POS機,配合李挽瀾刷卡輸密碼,整個流程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流程走完李挽瀾懵了:我明明帶著現金,就擱在兜裡呢,刷什麽卡?
這些事兒辦完,蘭珊看表,八點十二分,她說今天的課程時間從這一刻開始計算,持續到九點十二分。
還挺嚴謹,李挽瀾沒有意見。
然後蘭珊就坐那兒什麽都不乾,瞪著李挽瀾呆呆出神,足足一分鍾。直到李挽瀾在她眼前晃動手掌,她才回過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蘭珊致歉:“突然想起點兒其他事,這就開始這就開始……”
三年了,樂隊至今三年了,林放那家夥,今天突然打電話來說撐不下去,要離開。
搞得蘭珊一整天都心神恍惚。
她端正了坐姿,強行把自己從紛亂的思緒中拉扯回來,那句話怎麽說的?活在當下。
“我去問過我的老師了,他已經告訴我該怎麽收拾你。”蘭珊開門見山。
收拾?用詞不當吧蘭老師。
“謝謝您啊蘭老師,”李挽瀾還是很感激:“您的老師怎麽說的?還有得治嗎?”
蘭珊不打算提什麽蒙特利爾問卷,要是這小子非要讓她找過來做一遍怎麽辦?她準備用那個簡單方法。
“你的父親母親,他們唱歌跑調嗎?”蘭珊直接問道。
李挽瀾低頭組織了一番語言,回答她:“我的爸爸肯定不跑調,他經常帶著其他人唱,好多人都說他唱得不錯;我的媽媽,應該也不會,我記得我小時候,她教我唱過不少兒歌,都很好聽。”
蘭珊聽出了他話語裡的異常:“你的媽媽……?”
李挽瀾面容悲戚,“她不在了,我十歲的時候。”
蘭珊愣了愣,輕聲說:“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李挽瀾搖搖頭,明顯不願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蘭珊清清嗓子,直接告訴他結果:“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宣布,你的失歌症,應該是假性失歌症。”
李挽瀾一臉茫然。
“假性失歌症是年幼時受外部環境影響形成的,分辨不出音高音調什麽的,真正的失歌症基本都是來自父母遺傳。”蘭珊說,並不負責任地作出毫無依據的猜測:“有可能是在你小時候,你媽媽去世,讓你受了刺激,於是……嗯,變成了假性失歌症。”
小時候受刺激,變為失歌症?
會不會天方夜譚了一點點?
受刺激後有這樣那樣的反應沒錯,但是唱歌從此跑調?沒聽說過,不知道算不算是開創了臨床醫學某方面的先河。
李挽瀾對蘭珊的信心開始動搖,說話是要講科學的,她說的根本不科學。
他全然忘記,真要事事講科學,重生這個事,該怎麽解釋?難道……全人類活在個虛擬世界裡面的猜想是真的嗎?又憑什麽只有他一個人讀檔?
何況蘭珊是個女人,又是藝術專業畢業生,說話做事不講科學,沒毛病。
“所以,我對你的第一個要求是…”蘭珊頓了頓,然後一字一句鄭重對他說:“忘記失歌症這三個字!”
本來好好的,壓根不知道什麽失歌症,還不就是上次在這兒,被您一驚一乍強行灌輸的嘛,現在又讓我強行忘記……李挽瀾覺得非常委屈。
蘭珊沒理他,繼續提要求:“對你的第二個要求,暫時把學樂理學吉他的想法放下,先跟我學點兒別的。”
李挽瀾更委屈了,簽了合同交了錢,然後才告訴我不教我想學的,得學其他東西——蘭老師您這為人有問題啊。
上新東方廚師學校學做菜,您給我安排台挖機,真當自己是藍翔啊?
得翻出合同好好看看,上面有沒有寫清楚退款相關約定,之前簽字的時候草率了,都沒怎麽看。
還是年輕啊,對敵經驗不足,中了美人計。
李挽瀾一忍再忍,好不容易才把要求退款的話語咽回肚子裡,主要還是因為對方是個美人,千嬌百媚的,就算是中計,中得也不虧。
“那學什麽?”李挽瀾試探著問。
“嗯…我想想啊…就從《兩隻老虎》開始吧。”
聞言李挽瀾差點把鼻子氣歪,又是《兩隻老虎》,跟《兩隻老虎》過不去了是吧?我真要學《兩隻老虎》該來這兒嗎?我該去的是TM的幼兒園。
幼兒園……李挽瀾從沒上過幼兒園。
“怎麽開始?”李挽瀾氣歸氣,還是乖乖服從。烽火戲諸侯的典故,李挽瀾從小都搞不大明白,有誰傻B到拿軍國大事開玩笑隻為博美人一笑,瞎編亂造,現在心有戚戚焉了。
“我怎麽做,你就跟著。”蘭珊回答他,然後起身,面對牆壁唱起來:
“duo——re——mi——duo——”
李挽瀾瞠目結舌,難道這就是價值120元每小時的音樂培訓課程?
兩個人面壁把《兩隻老虎》唱足一個小時,不得不說,蘭珊的教學方法與眾不同,她讓李挽瀾不用顧及歌曲的節奏,每一個音符都拖得盡量長,直到喘不上氣,而且同一個音符不許有任何的高低起伏,全力保持音高的穩定。
課程結束的時候,蘭珊作出短暫總結,她認為李挽瀾的發聲較上一次已有長足的進步,但還遠遠不夠,音高的準確度和穩定性有待進一步提高。
回到學校,他應該以吉他音高為準繩,反覆練習《兩隻老虎》。周三晚,她期待聽到李挽瀾唱出新高度。
“什麽意思?以吉他的音高為準繩。”李挽瀾積極發問。
“意思就是,彈一聲duo,你跟著唱一聲duo,彈一聲re,你跟著唱一聲re,唱得盡量跟吉他的音高接近。”
“蘭老師您的意思是,”李挽瀾躊躇著問她:“之前我彈吉他的方式,是正確的?”
那種照著譜簡譜彈的方式?蘭珊一驚,他說得沒錯,那就是糾正他的假性失歌症最為有效的方式。
就彈吉他這種演奏形式來說,說他零基礎,一點兒沒錯。不過,李挽瀾也早就說得很清楚,他要學的不是演奏,而是能把腦子裡的旋律扒下來。
“是的,”蘭珊不得不承認,“你可以堅持那種方式,直到你的音準恢復到正常水平。”
李挽瀾點點頭,被蘭珊肯定他彈吉他的方式,這一點值得欣喜。但壞消息也有,上一世這樣彈了十多年,上周領唱極為熟悉的《打靶歸來》,跑調依舊。
如果不是真正的失歌症,那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李挽瀾揣著一肚子複雜的情緒離開了蘭珊的小公寓。
蘭珊看李挽瀾關門離開,她迫不及待掏出電話打給唐教授。她告訴自己的恩師,那種方法果然有效,今晚李挽瀾唱的《兩隻老虎》,比上次強上不少,她能聽出來。
之前蘭珊作課後總結,說李挽瀾發聲有長足的進步,並不是隨口敷衍。
“堅持。”唐教授提醒蘭珊。
“嗯。”蘭珊應下來。這麽簡單的活計,每小時120,每周三次,每個月就是1440,傻子才不堅持。
李挽瀾背著吉他盒,離開公寓樓,獨自走在返校的路上,思緒萬千。
有些深埋的回憶,被蘭珊今晚的兩句話給挖了出來。
她問自己,父母有沒有唱歌跑調的現象,她還問到關於自己的媽媽。
這件事,他對蘭珊說了謊。其實他無法確定自己的父母唱歌會不會跑調。
爸爸李大虎他多少有點兒把握;媽媽趙克貞,沒有。
他說,自己小的時候,媽媽教他唱過很多兒歌,媽媽唱歌很好聽——其實這是李挽瀾自行腦補出來的幻覺。
李挽瀾的媽媽趙克貞,在兒子兩歲零八個月的時候,因公出差,遭遇車禍,從此成為植物人。出院後長期臥床在家,持續昏迷。去世的時候,兒子李挽瀾剛滿十歲。
媽媽所在單位也沒多少余糧,隻負責維持她生命須支出的營養及藥物成本,不再支付薪水;家庭自行負責看護人員成本,費用不菲,光靠李大虎一個人的工資不夠,還借了債。
所以李挽瀾才養成如此摳搜的習慣。
其實李挽瀾完全沒有媽媽生龍活虎時候的記憶,不記得媽媽的笑臉,不記得媽媽抱他的感覺,更別說媽媽的歌聲。
為此,很長時間以來他都痛恨自己,為什麽腦子這麽不爭氣,什麽都不記得。
要是能記得,那該有多好。
他隻記得他喜歡握媽媽的手,他撫摸媽媽的臉頰,他給媽媽梳理頭髮,他嘰嘰喳喳地跟媽媽說話。他有時候甚至會笨拙地爬上床,整個兒鑽進媽媽懷裡,用自己的小臉去貼媽媽的臉。
可媽媽一直沒有回應。
有些晚上他還會陪媽媽睡覺。媽媽不像爸爸,她從不打呼嚕。
他從小就很懂事,很聽話,爸爸讓他做的事,他總是全力做到最好。因為爸爸告訴他,如果他的表現好,媽媽知道了,會開心,可能會醒過來。
李挽瀾一直期待著媽媽能醒過來,所以他每天都必須認真檢查媽媽的身體狀況。他渴望著媽媽能抱抱他,摸摸他的小腦袋,跟他說說話,或者講個故事唱首歌給他聽。如果真的可以這樣,他寧願自己少活幾年。
小小的李挽瀾懷揣著這樣的夢想,日夜期盼,直到有一天,那張床空了,一直安安靜靜躺在那裡的媽媽消失了。爸爸告訴他,媽媽離開了,再也不回來了。
那天,李挽瀾哭了整整一天,站著哭,坐著哭,吃飯也哭,上廁所也哭,連睡覺都在抽泣不止。
從此再也沒媽媽了。
小學之前,沒人教他唱過歌,因為媽媽教不了,他也從沒上過幼兒園。
白天在軍營,跟著爸爸;晚上回到家,陪著媽媽。爸爸會教他踢球,會教他打拳,會教他識字,甚至會教他做一些簡單的家務,卻從沒有教過他唱歌。
仿佛教孩子唱歌是媽媽專屬的權利,爸爸沒有奪權。
回憶濕潤了李挽瀾的眼眶。有些事情啊,還真是不能提,一提,就很難控制住翻湧的思緒。
周三晚上,李挽瀾找蘭珊上了第二堂課,繼續唱《兩隻老虎》。蘭珊交代他,國慶假期不用來,該去哪兒去哪兒,但必須堅持練習,不能松懈。
不就是堅持嘛,多大事兒,晨練都不知道已經堅持多久了。
軍訓結束的那一天是星期四,次日就是國慶假期。晚上八點,商旅學院舉辦2010年度迎新晚會。學院近三百名新生被要求全員參與,不得缺席。當然,也有許多沒有表演任務的師兄師姐來湊熱鬧,作為會場的禮堂坐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因為商旅學院陰盛陽衰的性別構成,整台迎新晚會幾乎成為一個美女秀場。姑娘們被修飾成各式各樣,以不同方式登台獻藝,百家爭鳴,百花齊放。
李挽瀾暗中做了統計,全場十五個節目,歌曲四首,舞蹈六個,相聲小品三個,獨奏一個,合奏一個,亮過相的節目演員過百人,其中男生攏共不超過三十人,大多出現在合唱歌曲、相聲小品和合奏節目中,舞蹈裡也有,大貓小貓兩三隻,稍作點綴而已。
迎新晚會雖然陽剛氣弱了點兒,但水平挺高,比起李挽瀾在初中高中經歷過那些,明顯不在同一個層級。一乾新生中的男生,看著台上如此之多的香肩細腰大長腿,個個都有大飽眼福之感,同時對接下來四年裡草長鶯飛的大學生活充滿期待。
但迎新晚會中,令李挽瀾印象最為深刻的節目卻跟美女毫無關系,這是由四個大四男生以樂隊形式翻唱的一首重金屬搖滾歌曲, 英文的。具體名字主持人報幕的時候李挽瀾沒聽清,反覆問張雲雷多次才得以確認,林肯公園的《NUMB》。
一把主音吉他,一個貝斯手,一個鼓手,主唱兼著節奏吉他,就這四個人,普一亮相,立即引發台下女生一陣陣如潮的尖叫。
樂隊是有名字的,李挽瀾沒聽清楚,其實也不是很在乎。下次的迎新晚會,他們幾個就都上不了了,該畢業嘍。
說實話,李挽瀾的音樂素養遠低於普通大學生水平。大學生們可能有許多從未拿起過哪怕一件樂器,但他們長年累月在腦袋上箍著個耳機,見多識廣,也愛看音樂評論,各種光怪陸離的專業詞匯張嘴就往外冒。舍友張雲雷就是這樣的。
林肯公園這四個字李挽瀾聽過,他一直以為就是個大公園,玩的地方,誰知道這名字居然同時代表著美國一支搖滾樂隊,據說挺火。
《NUMB》確實好聽——李挽瀾雖然唱歌跑調,但基本的鑒賞能力還是有一點點的。主唱的英文不錯,歌詞唱得順溜;幾把樂器一起奏響,李挽瀾辨別不出他們的水平高低,但乒乒乓乓的聽著挺熱鬧。還有和聲,由鼓手和貝斯手共同兼任,比主唱的聲音要低沉許多,反反覆複就一兩句詞兒。
曲選得是真好!樂隊把歌唱完,台下女生們的尖叫都還沒停歇。
這個舞台非常不錯,樂隊的表演形式也挺好。李挽瀾仔細琢磨:將來自己的歌扒出來,也該放到迎新晚會上亮亮相。
說不定一曲成名天下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