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李挽瀾慢慢踱步去找蘭珊上課,他兜裡揣著一張紙,紙上的內容至關重要。
不知道玉簾青怎麽樣了?昨天被孫瑤珂逼著表態,李挽瀾也順勢表達出明確的態度,不知道傷了簾子姐沒有。
其實都是自己騙自己,簾子姐傷是肯定被傷到了,深淺而已。
敲開蘭珊的門,她沒再穿那件絢麗的民族風長裙,穿的是駝色高領毛衣,當然穿這個也很俏麗,不過那條長裙跟她更搭。長裙可能是她的專用戰袍,表演才穿。
“昨晚你身邊那個美女,在飯館的時候也見過的,是你女朋友啊?”蘭珊一見面就很八卦地問他。
李挽瀾表示尷尬,回答她:“不是,就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們貼那麽緊?”蘭珊可不好蒙。
“呃……”李挽瀾覺得蘭珊問得太犀利,都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比普通朋友深那麽一點點吧。”
他還拿右手拇指與食指拉出個一厘米的距離,強調沒深多少,真只是一點點。
“戀人未滿?”蘭珊打趣他。
“就是這個意思。”李挽瀾滿意地點頭,簡簡單單四個字,表達出的複雜含義,比天高比海深啊。
其實他心裡明白,昨天最後那幾句話一說,什麽戀人未滿,應該是勞燕分飛才對。
課程繼續,今天蘭珊沒讓李挽瀾聽吉他,又回到老套路,唱歌,唱《紅豆》,蘭珊專門打印好歌詞的。
極慢版的《紅豆》。
《紅豆》唱了足足一小時,今天課程到此為止。自己唱,和聽別人唱,完全不一樣,要李挽瀾唱到昨晚蘭珊的水準,他做不到,除非重新投胎。
“我覺得你比剛開始有很大進步,很大很大,”蘭珊強調著評價:“下一次可能需要你唱首從沒唱過的歌了,可以慢慢唱,但音準必須拿穩。”
李挽瀾沒接她話,反而小心翼翼地掏出兜裡的紙:“這就有一首從沒人唱過的歌,蘭老師你可以唱唱看。”
一張標準的A4紙,李挽瀾手稿的複印件。
蘭溪接過A4紙,沒看,而是笑吟吟地問他:“這就是你腦子裡的旋律,成體系的?”
李挽瀾點頭:“這就是。”
“一點點扒出來的?”
“一點點扒出來的。”
蘭珊很高興,“那你的假性失歌症,可以宣布治愈啦?”
“應該是吧,唱歌唱快了還是容易跑調。”
“慢慢來,總有不跑調的一天。”蘭珊鼓勵他道。
“你可以先看看這首歌。”李挽瀾指著A4紙提醒她。
“這是你的歌,”蘭珊抖一抖手中的紙張,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她笑道:“你確定給我唱?”
說實話,她不相信李挽瀾腦子裡會有啥好東西,他音樂素養很差,實際上,比最普通的小白還差,因為被帶歪了,誰帶歪的不知道,但彈吉他不能像他那麽彈,同時,他還是個假性失歌症患者。
誰聽說過失歌症患者還能作曲的?無論真性的假性。
“確定給你唱,”李挽瀾一字一句回答她的問題,“不過,掙到錢我要分。”
“那當然,”蘭珊被他的認真嚴肅逗笑了:“你是堂堂詞曲作者,當然要參與分配。”
“那你現在就可以唱唱試試了。”李挽瀾再次指向A4紙。
“好吧。”蘭珊勉強答應他,然後低頭看A4紙,上面估計是李挽瀾手寫的字跡。
“《如願》,歌名很好聽,詞也很美。”蘭珊看了幾眼,驚訝地抬頭。
“曲也很美。”李挽瀾自信滿滿。
蘭珊用左手捏著A4紙,右手輕輕在腿上打著節拍,嘴裡嘟嘟囔囔地哼唱了一遍。
“旋律確實很美,很美。”蘭珊震驚道。
她不再跟李挽瀾廢話,抱起吉他,嘗試著找了幾個根音,然後就邊彈邊唱起來。
她唱得很慢,一是因為還不算很熟悉這首歌,二是因為她舍不得唱完它,就像舍不得從美夢中醒來。
一邊唱,眼淚一邊就大顆大顆地順著她的臉頰滴落下來。
李挽瀾沒打斷她,沒去問她為何流眼淚,他整個人陷入呆滯的狀態——蘭珊唱得雖然慢,但和原唱FAYE的聲音極度相像,簡直一模一樣。
玉簾青說她學誰像誰,李挽瀾也以為她唱《紅豆》是特意模仿原唱,現在聽她唱的《如願》才知道,她聲音的本來面目就是這樣。
這只是她的第一遍。
第一遍唱完,緊跟著唱了第二遍。她已經可以用正常速度來唱了,全曲基本沒有與節奏不符的停頓。
李挽瀾不急,靜靜地坐著,靜靜地聽,如果閉上眼睛,就等於近距離聽FAYE唱歌。
這可是極為難得的享受。
唱過五遍,蘭珊放下了吉他。她低著頭站起身說:“籃子你等等,我去去就來。”沒等李挽瀾回答什麽,她起身匆匆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緊緊關閉,隔絕內外,但關不住、隔不了她嚎啕大哭的聲音。
哭聲淒切,有宣泄的意思,也有喜不自禁的味道。
李挽瀾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小公寓的天花板發呆,他說不出蘭珊嚎啕大哭的具體原因,但總有一個是跑不掉的,那就是一直付出而看不到回報的憋屈。
“穿過暴風雨,你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其實跟跳過龍門的鯉魚不再是鯉魚,化身為呼風喚雨的龍,一個意思。
十分鍾,蘭珊出來了,明顯是收拾過的,說不定還補了點兒妝,人顯得精神多了,除了眼睛還有一絲絲的紅,臉上完全沒有淚痕。
“讓你見笑了,管不住自己。”蘭珊說。
李挽瀾搖搖頭,然後說:“如果您情緒平複了,我們來說點兒正事兒。”
“你說。”蘭珊順手又把A4紙拿在手裡,舍不得放下。
“得找個人來編曲,我自己乾不了,也找不到。”李挽瀾告訴她。
“沒問題,”蘭珊點點頭,“我的老師就愛搞這個,他是藝術學院的教授,對幾乎所有的樂器都很熟悉,還會用電腦編曲。”
“可以。”李挽瀾表示同意:“不過動手編曲之前,我得先見見你的老師,再定一定大家利益分配的原則。”
“好的,我一會兒就可以約他。”蘭珊想了想:“明天是周末,我的課排得滿滿的,不能毀約,不然會牽涉到好多人。明晚九點半,我帶我的老師來你們學校找你。你們周末是十一點半鎖門吧?”
“好,那就明晚九點半見,我們三個。”李挽瀾答應下來。
幾點鎖門無所謂,區區一道鐵門,還能攔得住他堂堂兵王?
明天是周六,早上有院隊訓練,晚上與蘭珊和她的大學老師有約,李挽瀾拿出電話打給爸爸李大虎,說這個周末不回去了,讓他照顧好他自己。
李大虎在電話裡跟兒子說,他又當爹又當娘的近二十年,把李挽瀾從一個小肉球拉扯到他現在的樣子,照顧人的能力那是摸到天花板了的,讓兒子別瞎操心,倒是在學校裡吃好睡好最重要,少抽煙多喝水。他還要求李挽瀾多跟同宿舍家裡有茶山那個小子玩,可以蹭他不少好茶喝。宿舍裡茶喝不完的話,帶兩餅回家也無妨。
玉簾青24小時沒來找過他,沒有電話沒有短信,這與常態不符,也不知道她怎麽樣。李挽瀾不想自己打電話,想讓張雲雷幫他去打聽打聽,轉念又想,長痛不如短痛,要是就這樣老死不相往來,也不錯。
記得回她件價值六百元以上的禮物即可。
嗶嗶倒是跟他通過電話,找他打聽孫瑤珂的情況。李挽瀾對孫瑤珂其實一無所知,隻隱約感受到這丫頭對衛陌有意,當然,這話不能跟嗶嗶提,不然他高中時的好兄弟很可能會與他大學時的好兄弟反目成仇。
嗶嗶說他挺喜歡孫瑤珂的,都是春城本地人氏,平時有的是話題聊。
李挽瀾直接指出,哪有那麽多好聊的,你就是饞人家身子。孫瑤珂要長相有長相,要長腿有長腿,胸部如何不知道,天氣寒冷,個個穿得都多,估算不出來。
嗶嗶嘿嘿地笑,說他那不是見色起意,是貨真價實的一見鍾情,他有跟孫瑤珂廝守到老的決心,就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配合。
李挽瀾清楚孫瑤珂在衛陌這裡是討不到半點兒好的,倒不如及早抽身,提前止損。於是鼓勵嗶嗶奮勇直前,說據他觀察,孫瑤珂對他嗶嗶可能、或許、說不定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嗶嗶大受鼓舞,他說既然背籮你也看好我們倆,那我這就集中優勢兵力,發起猛攻,爭取盡快佔領敵方腹地,摘取勝利果實。
李挽瀾說去吧嗶嗶,我在大後方提供強力聲援,僅此而已,別的支援你就別做夢了。
玉簾青這兩天該吃吃、該睡睡,該上課上課,能鬧能笑,跟平時沒啥兩樣。孫瑤珂看在眼裡,雖然嘴上仍舊跟她不對付,暗地裡卻心疼她的故作堅強。
還得怪她對這個室友知人知面不知心,玉簾青的怨氣看似滔天,其實一晚上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她自幼志向高遠,勢必要將世界踏在腳下,區區情路坎坷,豈能阻攔她堅定不移前進的腳步。
她現在沉浸在對技戰術的深度研究當中。
據她觀察總結,李挽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前所述,手機電腦、衣帽鞋襪他視同浮雲,統統不看重。以此類推,女生的相貌身材、穿著打扮他必定也毫不在乎。要拿下他,必先搞明白影響他判斷的主要依據是什麽。
問他,他未必會說出來;靠猜,試錯成本太大難以承受。只有持續接近他,認真觀察、仔細體悟,搜集出一手翔實的數據並分析,方能一舉命中其核心痛點,令他死心塌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所以,玉簾青不屈不撓,一門心思要收服李挽瀾,壓根沒有怨天尤人的負面情緒——孫瑤珂多慮了。
只是剛在李挽瀾這裡吃了癟,玉簾青神經再粗大,也得多緩幾天才能采取切實行動。就暫定本周末吧,先舔舔傷口。
木有電話、木有短信,也木有碰面,本周末,本小姐就是個木有感情的人。
過了本周末,死背籮爛背籮,你給本小姐等著,且看你有什麽七十二變。
唉,還是放不下這塊大腦袋木頭啊,放眼整個外語學院,哪去找個這麽Man的嘛。
次日晨練,衛陌心不在焉,李挽瀾知道他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果然,晨練結束,他陰著張撲克臉說:“你的夢,再說點兒聽聽。”
衛氏夫婦已經完成在歐洲的委托,返回羊城,用的就是兒子夜以繼日寫的方案。依照約定,他們倆往衛陌卡裡轉了一百三十多萬,衛陌荷包之豐厚,幾乎冠絕整個校園。
李挽瀾所說夢見他被爆頭而亡的事兒,嚇得他一身冷汗直流到腳脖子。他反覆斟酌,還是打了電話給父母,把李挽瀾所說的話語原原本本轉述。
衛遠江章薇兩個聽聞也是驚慌失措,本想買張機票就來找李挽瀾當面詢問清楚的,衛陌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夫婦倆給攔下來。不過他答應爸媽,繼續找李挽瀾打探消息,一有新情況馬上匯報。
“你就說你想問什麽吧。”李挽瀾拍胸脯讓衛陌敞開了問。當然不能什麽都跟他說,有些事兒,自己心裡明白就行。
“先說說你夢見我被爆頭的事兒吧。”
“時間在你畢業後半年不到,2015年,靠近年底,元旦前。被爆頭的不止你一個,還有你媽媽,你爸爸是被衝鋒槍掃射而亡,至少二十幾槍。”李挽瀾仔細回憶,答道:“你有個妹妹,叫衛鳶,比你小幾歲,對你們家三口人為什麽被暗殺一無所知。”
衛陌聽他說到衛鳶,說到衛鳶一無所知,心裡又信他三分。
“警察說是外國人乾的,而且肯定是團隊作案,但是找不到凶手。”李挽瀾繼續交代情況:“我想給你報仇的,但是不知道從哪裡入手,凶手是誰都不知道。不過每年你的祭日,我都給你上香,還敬一杯酒。”
衛陌臉皮抽動,“我謝謝你啊我。”
“差不多就這些。哦,對了,警察還說,查不出你們家的底細,光知道是搞連鎖便利店的,愛出國,平均每年都出去一趟,一家老小都去。”
衛陌點點頭,這家夥,都可以靠做夢起底了。
他想了想又問:“大學期間我有女朋友嗎?”
李挽瀾早猜到他有此一問,說:“說來奇怪,我夢裡從來沒有出現過蘭老師,所以你大學期間是沒有女朋友的。”
“你女朋友是誰,不會是玉簾青吧?”
“夢裡也沒有她,沒有孫瑤珂、周芙、白韻她們這幫外語學院的。我有女朋友,叫奚芹,比我們低一個年級,也是我們學院我們系的。”
“嗯。”衛陌點點頭,明年八月,看西班牙拿不拿得到歐洲杯冠軍;明年九月,再看看師妹裡有沒有個叫奚芹的,心裡就該有數了。
“還有啊,足球比賽,我告訴你,”李挽瀾為了實現自己的小目標鼓惑衛陌:“我們學院拿到校冠軍, 我倆被選進校隊,參加大學生聯盟杯西南大區預選賽,拿到入場券,進入決賽圈,我之前跟你做的規劃,參照的就是夢到的過程。”
“這個流程,到底是你鄰居告訴你的,還是你做夢做的?”衛陌記性很好。
“鄰居也說了,做夢也做了。”李挽瀾尷尬地不停摸鼻子。鄰居這個理由,是上次鼓動衛陌一起實現小目標的時候,還沒拿定主意要跟他講這些。
“進去決賽圈以後呢?你沒夢到?”
“夢到了,”李挽瀾繼續忽悠衛陌,“一路殺進決賽。”
“拿冠軍了?”
“沒有,亞軍。”李挽瀾不敢把話說太滿。
“哦,可惜了。”衛陌嫌棄李挽瀾做夢都做不圓滿。
實際上是小組沒出線,兩平一負,李挽瀾不敢說實話,他怕給衛陌心理暗示,導致這回還出不了線。
“還是說說爆頭的事兒吧,”衛陌把話題扯回來,“你夢裡,衛鳶是不是很傷心?”
“傷心欲絕。”李挽瀾告訴他:“不過她非常堅強。”
“哦?她是怎麽堅強的?”衛陌想不出嬌滴滴、軟綿綿的衛鳶堅強的樣子。
“具體不知道,只是一種感受,覺得她不會被輕易打垮。”李挽瀾老老實實地回答他。
關於李挽瀾的夢,衛陌沒什麽想要繼續問的了。
他還想問的是夢以外的,李挽瀾有沒有把新歌給蘭珊,蘭珊喜不喜歡,怎麽才能把歌唱紅,等等,但他沒問。
都快被人爆頭了還操心這些陽春白雪?心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