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挽瀾從洗漱間打理乾淨出來的時候,距離公寓樓鎖門還有一個小時,距離停止供電還有兩個小時,時間充裕得都足夠再看一部美國大片。
李挽瀾本想繼續觀摩下午發出的那張帖子如今是何等的盛況,樓有沒有蓋偏到其他方向,多少姑娘能從跑調現象中發現他猛男的本質並勇於追求美好的愛情。最好能把這些姑娘匯總為一張表格,分出幾個大類,再逐一落實她們的真實面目。
等李挽瀾習慣性拿出手機,才猛醒自己的遠古諾基亞壓根實現不了在線瀏覽。扭頭再去瞅書桌上靜臥的筆記本電腦,他選擇放棄——有充分理由相信,等它完整打開校園論壇頁面的時候都該吃明天的早餐了。
罷了罷了,萬花叢中過,我背籮……籃子哥片葉不沾身,還是去找短命鬼衛陌聊聊天吧。
衛陌有三大特征。
一是帥;二是撲克臉;三是寡言少語。
外貌氣質行為,與《灌籃高手》裡的流川楓相比,除了身高有明顯差異,他倆簡直就是一模一樣。這麽來說吧,選一張流川楓的圖像放進PS,框選有流川楓的部分,按CTRL+T,再長按SHIFT用鼠標往內收一丟丟,得到的新圖像直接可以叫衛陌。
當然,三次元的衛陌比二次元的流川楓要生動鮮活許多。
李挽瀾上一世冷眼旁觀,發現喜歡衛陌的女生不在少數,同班不同班都有,年紀比他大比他小的都有。所以男人只要帥,女人的抵抗力曲線就無限趨向於零,甚至可以向負數那邊再挪挪,主動對衛陌吹響征服的號角。
只是衛陌的情商曲線也無限趨向於零。
他多次遭受姑娘們的圍追堵截,有羞答答遞情書的,有婉轉要聯系方式的,也有單刀直入示愛的,姑娘們種類繁多,特征各異。為應付這種局面,衛陌備有三板斧,殺力極大,大學四年,扛得住他這三板斧並繼續攻勢的,一個都沒有。
逢有認識不認識的女生春色盎然地靠近,衛陌一般都先任她嘰嘰呱呱表明來意,若對方有跟他建立及發展男女關系的企圖,衛陌的第一板斧立即施展開來。他會茫然發問:“你誰啊?”
姑娘聞言一般會瞬間崩潰,要麽勃然大怒,要麽泫然欲泣,要麽呆若木雞,真正做得到面不改色進退自如的姑娘,不超過總數的百分之二十。
這剩余百分之二十值得衛陌使出第二板斧。這一招的奧義是冷血無情:“請你盡量離我遠一點兒。”
配上衛陌招牌的撲克臉和睥睨天下的眼神,能招架住這一斧的姑娘不超過百分之五。
最後百分之五,對衛陌一定是喜歡到了骨子裡,肯放下臉面,拋開自尊,非君不嫁那種,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吹什麽東南西北風。
所以衛陌最後的大招放在取向上,他會斷然自汙:“我是彎的。”
此招一出,誰與爭鋒?斧下從此再無活口,百分之零點一都不會有。
李挽瀾旁觀過他這三板斧,到後面都好奇得忍不住問他是否真是彎的?
衛陌回答他,假的。
李挽瀾這才踏實。
說實話,要是跟個貨真價實的基佬經常勾肩搭背,他臉皮再厚,也難過自己心裡那一關。
衛陌還有兩大愛好:看書和踢球。
他愛看的多是些李挽瀾不屑一顧的燒腦書,什麽《全球通史》,什麽《時間簡史》,什麽《地球編年史》,通通生澀得厲害。既然酷愛讀史書,學啥工商管理,去歷史系多好。李挽瀾曾翻看過衛陌在宿舍內的藏書,最貼近他閱讀能力的一本叫《冰與火之歌》,也費勁得厲害,其余的李挽瀾隻敢看個書名,至於書裡內容,敬謝不敏。
網絡小說它不香嗎?千奇百怪、妙趣橫生,還有專讓人大量分泌多巴胺的爽文——讀啥歷史書。
看那麽許多書,衛陌卻從不在李挽瀾面前得瑟,或許因為他清楚與李挽瀾在此領域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聊不起來。
直到說起足球,李挽瀾和衛陌才終於找到共同語言——都是梅老板的腦殘粉。
李挽瀾在足球場上最為如魚得水的位置是後腰。
他身高1米86,體重一百六十余斤,基本功扎實,體能充沛,衝擊力強,爭頂頭球的能力尤其出色。
這樣的身體條件,在業余球場上打得最多的是中後衛或中鋒,但這兩個位置限制了李挽瀾長傳和遠射的發揮。B2B(從禁區到禁區)是李挽瀾的真實寫照,在防守端爭頂與攔截,在進攻端組織與射門,李挽瀾全都得心應手,還是個跑不死,又能偶爾過過人,簡直是零短板。所以經常與李挽瀾踢球的球友都知道,得背籮者得中場,得中場者得天下。李挽瀾恰是他們逐鹿天下最為關鍵的勝負手。
衛陌比李挽瀾矮一截,身高1米75上下,身型偏瘦,不足一百三十斤。他走位飄忽,嗅覺靈敏,把握機會的能力很強,是個典型的前鋒,風格類似意大利的因扎吉,又摻進幾分大羅納爾多的味道。
他沒有李挽瀾的衝擊力和那一腳勢大力沉的暴力遠射,組織策劃也表現一般,但技術細膩,反應神速,閃轉騰挪間就能殺出重圍,破門得分如探囊取物。衛陌最大的優點是速度快,爆發力強,100米能跑進12秒內,打反擊搞偷襲是絕對的一把好手。
作為同班同學,兩人大一代表商旅學院參加校級杯賽,拿到冠軍;大二被校隊征召,打過全國大學生杯賽的西南大區選拔賽,驚險獲取參賽資格;大三去打全國杯賽,兩平一負,小組未能出線。杯賽成績雖不好,兩人卻因一場場與對手殊死相搏的比賽相交莫逆,感情深厚。
上一世,李挽瀾收到衛陌的噩耗的時候,大學畢業剛半年,他本人正在新兵營裡遭受教官的花式摧殘。強行請假奔赴衛陌在羊城的家,接待他的是一個神情淒切的姑娘,衛鳶,衛陌的胞妹。
向衛陌遺體告別,同時也向衛陌的父親衛遠江、母親章薇告別。他們一家四口,三個暴斃,差點被滅了滿門。
典型的仇殺。
衛鳶一問三不知。光知道家裡經營著十幾個便利店,經濟條件也就剛剛超越中產階級的范疇。父母兄長一貫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沒聽說跟誰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李挽瀾讓爸爸李大虎托關系找了羊城當地警方的負責人,搜集到更多信息。
首先,衛家三人全部死於槍擊。有狙擊槍,也有衝鋒槍。
其次,現場尋覓到的蛛絲馬跡表明,是外國人乾的。
第三,不是一個人乾的,由兩人或兩人以上分組執行。因為衛家三人死亡的時間差不超過十分鍾,當時他們分處羊城兩個不同的區域,距離遙遠。
第四,這些外國人的反偵察水平很高,全程沒留下任何關鍵證據,警方殫精竭慮,也只找到些無關緊要的蛛絲馬跡。由此,警方猜測他們是職業殺手團隊,累積有豐富的對付官方組織的經驗。
至於衛家三口為何遭職業殺手團隊狙殺,背後存在有怎麽樣的江湖秘辛,衛家三口具有什麽真實身份,一無所知。
遍查衛家,種種資料都表明他們只是經營規模稍大的小生意人,名下不存在來源不明的巨額財產。稍微特殊一點的地方,就是這一家人頻頻出國,十余年來平均每年一次,足跡遍布歐美、日韓、東南亞,連澳洲都去了兩次。出行毫無規律可言。
原來是熱愛看世界的一家人。
李挽瀾仗著自己身手好,軍事技能強,有心為衛陌報仇雪恨,可惜像老鼠拉龜,無從下手。只能每年在他忌日那天為他點燃一柱香、斟滿一杯酒,遙寄思念。
這一趟重生回來,李挽瀾在家裡反覆考慮清楚,有三件事,一定要辦,肝腦塗地、刀山火海也要辦,而且必須辦好。
全力阻止衛家滅門慘禍的發生,是頭一件事。
要阻止這樁慘案,首先就得破解衛家之謎。暫不能確定衛陌在這個秘密裡扮演什麽角色,但他至少是個知情者,否則不會被人狙殺。一無所知的只有衛鳶,因此她能幸免於難。
第二件事,追到奚芹。
奚芹是李挽瀾心中唯一的女神。她猶如絕世而獨立的北方佳人,卓爾不群,超凡脫俗,飄飄欲仙。
上一世組織安排給李挽瀾當老婆的文藝兵小花算得上是豔若桃李,溫婉可人,對他又百依百順,予取予求,是任何一個男人娶老婆的理想模板。李挽瀾很珍惜很疼愛她,但他心底最深處,奚芹牢牢佔據首要位置,不可動搖。
大二的某一天,李挽瀾在校園裡偶然見到奚芹,驚為天人,從此心有所屬,任是國色天香,他眼裡再看不進去其他女生。可惜上一世膽小如鼠,從頭至尾,李挽瀾都沒敢找奚芹主動說過哪怕一句話,隻反反覆複乾些偷窺啊跟蹤啊的蠢事,除了能讓自己暗自歡喜,得些小小的滿足,對拉近二人關系卻毫無建樹;一旦敗露,反而有翻臉成仇的可能。
畢業後李挽瀾從軍,直到犧牲,他再沒見過奚芹一面,只能把這份相思深埋於心。但每當月明星稀,他抱著吉他彈唱跑調的歌曲,茶杯裡倒映的,煙霧中飄搖的,心深處縈繞的,唯有奚芹,無不是奚芹。
奚芹當然天生麗質,姿容出眾,兩世以來李挽瀾都不敢有一刻稍忘。但單以容貌論,不提稀有物種蘭珊,光參選這一屆新生中五朵金花的那幾位女生,未必就會輸奚芹一星半點。
李挽瀾對奚芹情有獨鍾,愛慕的不光是她的相貌身材,更吸引他的是她身上勃發的一股颯爽英氣,冷峻凌厲,顧盼間光彩奪目,毫無矯揉造作的扭捏。她如高山頂上盛放的雪蓮,欺霜賽雪,冰清玉粹,與花園中嬌貴的牡丹月季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這一世,李挽瀾勢必要將奚芹追到手,與她琴瑟相和比翼雙飛,不然終日鬱鬱寡歡,人生了無樂趣,白瞎了重生這個大好機會。
不過李挽瀾不能著急,因為奚芹比他低一級,想必現在正焦頭爛額地應對高考。只要上天不作祟,搞什麽蝴蝶效應,李挽瀾隻管由內而外地武裝好自己,安靜等待等她來自投羅網即可。
第三件事,殺個人。
此人名桑帛,國籍緬甸,一個不大不小的犯罪集團頭目,販毒、凶殺、綁架勒索,無惡不作,而且明火執仗,膽大包天。李挽瀾在西南邊陲為國守疆,明裡暗裡不知與此人鬥過多少回,始終拿桑帛沒辦法,最後反喪命在這家夥手上。
按說往事如煙,兩人之間即便有似海的深仇,也是上一世的舊帳,李挽瀾只要這一世不再從軍,就絕不會跟桑帛產生任何交集,只是兩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李挽瀾完全沒必要對他耿耿於懷,定要殺此人解恨。
殺桑帛這件事之所以被李挽瀾列入重生後必須要辦的大事之一,是因為他上一世不是死於雙方的戰地交鋒,而是慘遭虐殺。
李挽瀾彈盡糧絕後被桑帛一夥兒惡賊生擒,桑帛恨李挽瀾與他多年來針鋒相對,抵死不退,這回道左相逢,又以一當百,殺了他許多得力乾將、好友親朋。為報復舊恨新仇,桑帛親手戳了李挽瀾大小三十余刀。
李挽瀾牙關緊咬,一聲不吭,直到他失血過多而亡,骨頭硬得連素來喪心病狂的桑帛都為之膽戰心驚。之後戰友收斂李挽瀾遺體,觸目驚心,他通體刀傷,全身上下就找不到塊乾淨完整的地方。看李挽瀾死得如此慘烈如此痛苦,戰友們無不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那一戰,李挽瀾深入叢林,擊斃罪犯十五人,傷敵二十余人,立一等功,追認為烈士,獲戰鬥英雄稱號,被頒發國家安全金質獎章。遺孀小花代領獎章。
但被桑帛一刀一刀刺破皮肉,刀刃在體內翻滾攪動那番錐心劇痛,已經深深烙印在李挽瀾的靈魂。即便李挽瀾重生回到十九歲,上一世的種種恍如一場大夢,但他仍時不時會驚悚而立,又記起白刃加身之痛,感同身受,心有余悸。
桑帛像李挽瀾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殺此人,他睡覺都不得安寧。何況,桑帛就是個壞胚子,神憎鬼厭,殺他心安理得,是替天行道,能造福一方。
三件事自然有輕重緩急之分。
衛陌一家之謎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點兒輕忽,李挽瀾把辦這事兒的截止時間設在大學畢業。屆時如果還不能謎底揭曉,弄清楚買凶殺人的源頭,只能說服衛家,找個合適的地方躲起來, 暫且避其鋒芒。
追求奚芹的事兒時間最為緊迫,這麽個絕世佳人,如果放任其他男人插足,李挽瀾可沒那麽強烈的自信能力壓群雄一舉奪魁。必須要周密布局,一擊必殺,最好讓奚芹大一就對外宣告名花有主,魑魅魍魎統統退散。
至於桑帛,早一天晚一天區別不大,李挽瀾只需要養精蓄銳,耐心等待最好的時機。優勢在於桑帛壓根不知道李挽瀾對他的殺心,敵明我暗,勝券在握。
三件必須辦好的大事之外,李挽瀾另有兩個小目標。
目標之一當然是抄歌掙錢。
萬裡長征邁出穩當的第一步,找到肯接收他的培訓機構,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李挽瀾已經走在震驚樂壇的大路上,財源滾滾揚名立萬什麽的,指日可待。
目標之二,李挽瀾想再參加一次全國大學生足球杯賽,拿個更好的成績回來。
人生數十年,以球員身份參加四年一屆的國家級大學生足球比賽,別人的機會僅有一次,李挽瀾有兩次。上一世李挽瀾與衛陌作為校隊成員出戰,積弱已久的滇省大學首次殺出西南大區,拿到全國大賽的入場券,已經實現歷史性的重大突破。全國大賽,小組內兩平一負,未嘗勝績,令李挽瀾極其不爽。這一回若能再次參賽,對手都有誰,他們各自的優劣,憋著啥大招,李挽瀾全都心知肚明,極有機會讓滇省大學的歷史性突破再創新高。
三件事加兩個小目標,總結起來就是:猜猜謎、泡泡妞、殺殺人,掙掙錢、踢踢球。
對李挽瀾來說,壓力不大,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