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迷蒙,風穿林過。六人結伴而行,妮科爾打頭陣,諾德與柯莉特居中,亞辛三人殿後向著龍脊山丘前進。
柯莉特此時心情有些複雜,她作為法瓦羅第一王女,卻是將自己大半的時間都交給了修行,而今第一次知道有人喜歡著自己,她的心中卻少有喜悅,而是將法瓦羅國內現狀快速過了一遍,最後只能暗歎一口氣。
現今法瓦羅國內王室衰微,朝政無力,甚至在某些時候已經到了政不出王都的地步。而王室內年輕一代又只有她和妹妹二人,自己的妹妹還是天生月神神選,注定了不會插手政治。故而從小她就在不斷的學習,希望可以在日後重振王室權威。
而這樣一來,普通少女所期待的愛戀卻是注定與自己無緣,她的婚姻注定了只有權衡,只有利益。
“我當初也曾幻想過呢?”
心底有失落上浮,嘴角略帶苦澀,那是過去的天真與幻想留下的屍體,而今只剩下這半分苦澀。
後方,亞辛注視著那個年少時就佔據了自己心房的倩影,那是自己永遠都要小心翼翼對待的珍寶,那是少年最為強大也最為脆弱的幻夢。
其實他從不敢奢求著什麽,作為一名王室派貴族成員,他雖然不曾主動關注但是有關政治的內容在耳濡目染之下還是知道一些的,他站在門外所窺視到的一些光影就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注定要石沉大海,法瓦羅未來的王的伴侶必須有著足夠強大的家世或是實力。
若無意外,他從龍島回歸之後便會在龍裝兵團最後一場考驗——遊歷諸國之中進入太陽教皇國,進行更深層次的修行,他將在那裡將自己打磨至極限,讓自己有那麽一絲的可能。自己的心意也將會一直埋藏著,直到自己死去或是有足夠的可以與她並肩的力量。
可是現在卻被尤尼斯徹底打亂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面對柯莉特!
賴恩與尤尼斯走在最後,他壓低聲音詢問道:
“你為什麽要挑明啊,別說你隻想找樂子。”
尤尼斯看著他,輕歎一聲,嘴角帶笑:
“我只是覺得,如果那個蠢貨到死都沒有表明心意的話會不會太慘了點。”
“什麽意思?”
賴恩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皺著眉頭盯著尤尼斯,盯著這個從小早熟的家夥問道。
“這次登島的只有不到十人,但是我們還是發現了龍島異常的部分真相。而前兩次登島的人數可是足足有五十以上,你難道認為這些前輩會比我們差很多嗎?我在安全區內找到一些痕跡,一些雖然早已模糊不清但卻足夠證明那些死在島上的前輩們曾聯合起來過一起行動的痕跡。那些人數遠遠超過我們的前輩們在聯合起來之後還是全軍覆沒了,你難道真的以為我們會比他們強很多嗎?”
“我想我們樂觀的公主殿下應該認為我們有活下來的機會吧,雖然很小,但是她的性格應該會讓她對於未來無限傾向於她所相信的那一個吧。但是她好像忘記了,對於這座島而言,那些邪教徒才是主人,而我們最多也就是一群趁著巨龍離去而偷偷的將手伸進龍巢中拿走一些銀幣的竊賊而已。雖然出身王室的公主殿下必然有著一些強大的後手,但是我們憑什麽認為那些真正的建設並且掌控了這座島數百年之久的邪教徒們就沒有底牌呢,畢竟我們連他們什麽時候登島都不知道啊。”
“而且拋開這些,之前島上的龍獸暴亂倘若再度發生我們又怎麽辦?柯莉特殿下說她在昏迷之前聽到了龍吟,為何我們卻什麽也沒聽到?難道這真的是因為當時殿下的位置比我們都要靠近巨龍嗎?但是根據典籍上的描述,一頭真正的巨龍它的龍吟絕對足夠覆蓋這座島。而且我們真的要去面對那等傳說中的生命嗎,我們真的可以確保自己的生命安全嗎?”
“賴恩,龍島上暗地裡的危險太多了,我甚至覺得我們最好現在就撤離,只有這樣才有一線生機。但是一旦這樣做卻又違背亞辛那個蠢貨的信條,而且也會讓那些逆黨有攻擊王室的理由,會讓王室的情況變得更糟。”
話音很輕,輕到只有賴恩聽到。話語很重,重的賴恩呼吸都近乎停滯。他看著冷靜的近乎像一塊冰的尤尼斯,一向帶著笑意的嘴角變得十分沉重。
“可惜,沒能把你喜歡維洛尼亞殿下的事情捅出去,不然我真的想看看那個天生的月神神選會是什麽表情啊。”
尤尼斯接下來的話卻突然換了一個方向,他一語道破賴恩隱藏多年的秘密,這讓他呼吸一滯,慌亂的向前看了一眼,隨後壓低聲音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我沒說啊。”
“用眼睛看的,我又不是亞辛。”
尤尼斯翻了個白眼,話語中帶著一絲愉悅,看來雖然少了一個主角,但是還是很有意思啊。
“不公平!說,你喜歡誰?”
賴恩目光不善的看著尤尼斯,大有一副如果你不說的話,那麽我就隨便猜一個的架勢。
“我麽?我曾經喜歡過的那個女孩已經死了,就在五年前的那場瘟疫裡。”
賴恩一滯,他看著面前的好友眼中的落寞,突然感覺到自己與他之間好似有了一些變化,一些早在五年前他從瘟疫區的家族領地回歸之後就產生的變化,只不過尤尼斯一直以來都將之隱藏著,直到今天自己問出了那個問題,他才略微顯露些許。
五年前的夏天,在法瓦羅西部邊境發生了一場瘟疫,根據事後生命女神教會的調查,瘟疫的起因是當地的獵戶一直以來都將那些獵物身上無法食用的部分拋棄在河裡,河道在下遊有一處急轉彎,無數的殘骸堆積著,在那裡甚至形成了“腐爛河床”的民間傳說。
原本那裡已經接近海洋,當地的獵戶們也不曾到那一段河床取水。但是在那個夏天,法瓦羅王國西部發生了地震與洪水,這兩場災害本來並不嚴重,卻正巧發生在“腐爛河床”處,將一條海魚洄遊的河道與“腐爛河床”匯集,使得那些洄遊的魚類受到了汙染,那些飽餐的野物大批死亡,腐爛滋生瘟疫,無知的人們以為倒斃的野物是神的恩賜,卻不想是通向死亡的台階。
那個夏天,尤尼斯回到了迪亞尼伯爵領,又見到了那個靈動的少女,她的爺爺是迪亞尼家族的管家,父親是迪亞尼伯爵的至交好友兼護衛統領,他們之間算是青梅竹馬,他們的結合唯一的阻礙只有年齡的不足。
可是,命運的玩具是無數人的血與淚。瘟疫絕不是人可以抵擋的,他與她雙雙染病,而當地的生命神殿的神甫們卻自身難保,所有的支援都需要時間。
痛苦與恐懼統治了他的身心靈,他祈求著命運的眷顧,卻一無所獲,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生命的流逝。
他在瀕死之際等到了救治,他體內的龍血吊住了他的一口氣,他活了下來,愛人卻成為了一塊墓碑。
死亡的光影走過這個少年的身邊,帶走了他的愛情,關上了他的心。他時常對著鏡中的自己發呆,他思考著自己為何能從死亡之中脫身,他時常迷茫的想著是不是自己早就死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遵循著命運那不知名的安排的肉體。
尤尼斯看著自己的那雙黑手套,在那之下是一道星星般的疤痕,這是瘟疫的贈禮,抑或是命運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