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在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朱鴻玲根本沒反應過來,因為這幾天在船上他們吃的都是一些乾糧和魚鮮,她不明白洛簫霞是怎麽得出她們不喜甜食的結論的。
順便插一嘴,原本皇室遊輪是不可能沒有美味佳肴的,但為了保證食材的新鮮,原本是打算在不列顛采買的,這不是提前起航了嘛……
書歸正傳,洛簫霞可沒去管朱鴻玲,她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說道:“其實說來也巧,咱們其實有很多共同點,比如說在口味上喜鹹嗜辣……”
聽到這兒朱鴻玲才算是反應過來了,別的不說,這些天“遠南號”上肯定是半個子的辣椒都沒有,不過朱鴻玲並不打算再去問初見那天她就問過兩次的問題,畢竟就算是問了大抵也是得不到答案的。
不過說起來洛簫影好哪一口她不知道,但前世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川渝人,她無法否認洛簫霞的說法。
朱鴻玲的思緒順著這個方向延續下去,沒有什麽意外地就聯想到了一種煮一鍋紅油,然後什麽都可以涮的吃法,便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朱鴻玲打住了這個話題,“其實國內的形式大體上就是一團亂麻,根據這些年我在不列顛打聽到的零零碎碎的事情,再加上剛剛和封總督的談話,我也還算是勉強拚湊出了眼下的局勢……”
……
要說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的話,始於公元1833年的明帝國重立憲運動是一個很好的抓手。
而這裡呢要首先澄清一個誤會,那就是這次重立憲運動並非字面意義上的第二次立憲運動,它甚至並不是一次立憲運動。
事實上早在當年國姓公突襲登陸順天府取得成功,並逼迫清帝國第一次簽訂停戰協議之後,明帝國就趁著這個空隙完成了立憲,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立憲帝國,並且擁有成文的帝國憲法。
說實話,這是一部充分考慮了到了明帝國國情的憲法,充分到將“帝國憲法因根據帝國國情進行適當調整”寫進了憲法本身。
從哪之後,明帝國就一直是一個立憲帝國,但問題出就出在當時離工業革命還尚有一個世紀,資產階級實力相當薄弱,而無產階級就更不用說了。
於是乎在那位大智若愚的國姓爺去世之後沒多久,“皇權高於一切”就被寫入了帝國憲法,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因為這的確符合當時明帝國的國情。
但這不意味這那次轟轟烈烈的立憲運動沒有意義,從形式上,不論是內閣還是大朝會,與會的臣僚都得到了坐下,且和皇帝坐在同一高度的權利,並在全國范圍內廢除了跪拜等有傷人格尊嚴的禮儀。
而在本質上,這次立憲運動完成了一次思想啟蒙,大規模掃盲,新式學堂開始興起,科學和民主的思想相繼被提了出來。
當然,這一股逆潮很快便被淹沒在了歷史的大潮之中,事到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一點點微不可查的漣漪……
說回重立憲運動,它本質上是一次改憲運動,其根本是在工業革命取得了一定成效的背景下,資產階級快速崛起,並渴望自己有一定的政治話語權。
原本其實一切都相當順利,以皇帝朱伯溱為首的帝國憲政黨代表了大部分資本家的利益,而以太后柯明瑤為首的保皇救國黨則代表舊官僚貴族的利益。
二者基本已經達成妥協,乃是保皇救國會讓出一部分利益與權力,帝國憲政黨則承認前者的一部分特權,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明帝國將華麗地轉變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資本主義立憲帝國。
但這不是出了點意外嘛……
坊間傳聞,有一些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蠱惑了皇后,而後者也給皇帝吹了一陣時間的枕旁風,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朱伯溱居然重提起了鄭家先祖留下殘碑上所銘刻的三民主義,乃是“民主”、“民生”與“民權”。
同一時間,民間也開始蠢蠢欲動,甚至已經出現了小規模但有組織的罷工罷市和罷學。
對此,保皇救國黨的反應是相當迅速且果斷的,其勢力下的五軍都護府除了鄭氏水師之外集體“請願”。
也不知道朱伯溱有沒有預料到這麽一搞會搞出一次逼宮,反正之後他是選擇了妥協,高舉三民主義大旗的封伯均被流放,皇后寧金雲也被“打入冷宮”。
……
“嗯……確實蠻有趣的,不過沒有出什麽太大的亂子總是好的。”
趁著朱鴻玲的敘述暫時告一段落,洛簫霞姿態隨意地做出了點評,不過前者似乎對此有些許不滿。
“說實話,我並不希望小霞以如此輕浮的態度來談論這件事。”
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做法的確有些不妥,洛簫霞也是嚴肅了起來,“老實說,就這麽幾年那件事產生的漣漪還沒有浮現出來,就咱看來,這只是某一件大事的提前試探,至於說有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恐怕只能去問一切都幕後指使者了。
所以嘛,咱只能做出‘有趣’這種評價了,並沒有什麽惡意或者說輕視。”
不知道是洛簫霞的“服軟”起了效果還是別的什麽,反正朱鴻玲沒有繼續在這裡糾結下去。
“在重立憲運動中,樞相沈楓熙的態度有些暖昧,他似乎並不支持父皇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更是對他暗中支持罷工罷市這種破壞社會秩序的事情表達了反對。
然而他同時也對太后的保守和對貴族的袒護嚴重不滿,以至於差不多到了撕破臉的地步。”
聽到這裡,洛簫霞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是個緩進派啊,那如果不是你爹另有想法,豈不是恰好順了他的意思?”
“是啊,沈相本就是重立憲運動的‘旗手’,不過這麽一鬧就讓他的立場很尷尬,但最終結果卻又恰好證明了他的正確。”
談論了這麽久,話題時候終於拐會了正軌。
“不管怎麽說,沈相都和父皇走得更近一些,主要是他和舊貴族之間的裂痕已經無法縫合了。”
或許是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有些口渴,朱鴻玲停下來抿了一口茶,而洛簫霞則順著話題繼續了下去。
“所以太后就命錦衣衛指揮使,那兒個叫丁賓的老太監下命令讓小影子將沈楓熙的幼女劫到神樞港?”
見洛簫霞說出了這一點,朱鴻玲微眯起了眼睛,“這個做法極其講究,要是簫影坐視不管,那便什麽都不會發生,因為他們和沈相已經是對立關系了,私底下的流言蜚語從來都不少,不多這一條。
而只要簫影有所動作,那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畢竟簫影是父皇的人這不是什麽秘密……”
……
“那她為什麽還真把人給綁了?”
毛錦彪幾乎是下意地識問了出來,雖然他在下一瞬間便有所猜度,並驚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這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小影子在行動的同時就和沈楓熙打過招呼了,而且你猜猜看沈文雯是在這邊安全還是呆在明帝國國內安全,那丫頭可是新文藝運動的……”
還不等洛簫霞把這句話說完,伴隨著遠處傳來的一聲槍響,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過似乎是早有準備,洛簫霞抬手製止了想要加速向前的眾人,隨後從容下令,“全員,檢查武器,準備戰鬥!”
聽著身後並不整齊但有條不紊的裝填聲,洛簫霞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並取下了分兵時拿到,一直都背在背上的明帝國製式步槍。
看著洛簫霞熟練的裝填動作,毛錦彪挑了挑眉,“鎮撫使這麽年輕……以前接受過訓練?”
洛簫霞都沒有正眼瞧他,隨口回了一句,“咱開始玩槍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在過了一個路口之後,洛簫霞抬手一槍就撂倒了一個身穿不列顛軍服的士兵,隨後退到了掩體之後換彈,任由士兵們與敵人交火。
由於對方的人數並不多,在洛簫霞開出第三槍之前,敵人便拋下五六具屍體選擇了撤退。
出其不意再加上人數優勢,在這次交火中洛簫霞這邊只有兩人輕傷,不過看著不遠處徐徐升起信號彈,洛簫霞突然發出了一聲大喝,“帶上輕傷員撤退,快!”
雖然眾人尚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兒,但作為訓練充分的精銳,他們下意識選擇了服從命令。
不過輕傷員很大程度上拖慢了他們的行進速度,因為那倆倒霉蛋居然都是傷到腿了……
大概一分鍾後,破空聲宛如死神在宣告自己的到來,在哪那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剛剛洛簫霞為什麽會下那道命令,而這次,她的命令依舊簡潔明了,“遭遇炮擊,臥倒!”
聽到洛簫霞的呼喊之後,毛錦彪幾乎是下意識地朝一個方向撲倒,隨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在那之後,耳邊不斷的嗡嗡聲以及自己不斷搖晃且充滿重影的視野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死,其次,他看到了一道潔白的身影撲向了自己,並用雙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大腿的某處。
最後,雖然思維還是相當混亂,但毛錦彪已經意識到自己這是怎麽了,他中彈了,而且口徑估計還不小……
當然了,他這頂多只能算是被炮彈波及,不然估計就已經不是一塊整的了……
就搖搖晃晃的視野中洛簫霞的反應來看,估計自己腿部出了點兒“問題”,她這是在按壓止血。
洛簫霞喊了些什麽他並聽不見,從始至終他的耳邊都只有揮之不去的嗡嗡聲,不過雖然視野也一直搖搖晃晃但堪堪夠用,他看見洛簫霞要來了繃帶,並給他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
“沒想到鎮撫使還會這個……”
在無數嘈雜之中,洛簫霞突然聽到毛錦彪迷迷糊糊中來了這麽一句,她頓感來氣,這家夥怎麽就沒被炸死呢?
不過面上洛簫霞依舊平靜,她淡淡地說道:“在拿起劍之前,咱曾是個醫生。”
也不管毛錦彪聽沒聽到,在做完戰場處理之後,洛簫霞便將他移交給了隊伍中的醫務兵。
隨後洛簫影找到了她,匯報的語氣略顯急促,“三人陣亡,五人重傷,二十一人輕傷,除去照看重傷員的人,還有三十幾個尚有戰鬥力,包括一部分輕傷員……”
“那就帶上十五個人,其他的都撤往總督府,記得帶上重傷員和戰士的遺體。”
“是!”
做出答覆之後,洛簫影給了旁邊一人一個眼神,那人微微頷首便離開了。
看著似乎並不打算離開的洛簫影,洛簫霞歪了歪腦袋,“有什麽問題嗎?”
“小霞你……沒事吧?”
洛簫影會這麽問肯定是有原因的,話說當時洛簫影臥倒之後,突然就感覺自己身上一沉,隨後一股木香順勢灌入了鼻腔,還不等她確認情況,一陣灼熱的氣浪卻是已經將她掀到了半空之中。
待她被摔了個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爬起來之後,洛簫影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剛好在一個彈坑的邊緣,鼻腔中的氣味也被混雜著血腥味的焦糊所取代。
而她抬頭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洛簫霞髮型已然凌亂,直直奔向旁邊大腿不斷淌血的毛錦彪那邊。
“醫務兵,繃帶!”
聽著洛簫霞這麽叫著,當時的她還又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旁漆黑的大坑,這才去統計傷亡數據。
不過此時的洛簫霞只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這點兒動能破片還沒資格把咱的鱗片刮花,麻溜的,咱們還要趕路呢。”
且說這一開始的六十幾號人在分兵減員再分兵之後,最終只有包括洛簫霞和洛簫影在內的十七人還在執行原本的任務。
剛剛發生炮擊的地方已經是郊區最邊緣的廢棄區了,於是這一支多多少少帶點傷的小隊很快便來到了曠野之上。
也就是在這時,又是一陣炮彈破空之聲從他們頭頂傳來,但這次無需任何人提醒,每個人都順勢臥倒,只是這曠野之中幾乎沒有可以提供遮蔽的事物,所以每個人的心中都在祈禱自己不要那麽倒霉。
不過預想中的炮擊並沒有出現,那些炮彈徑直飛向了遠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眾人聽見了洛簫霞依舊從容的命令,“繼續前進!”
……
十二公裡外的海面之上,海風獵獵,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對面前的一位年輕軍官匯報道:“按時間推算,陸戰隊已經和殿下匯合了,就在剛剛,校準射擊也已經完成,請下令吧,少帥。”
中年人話音落下的同時,裝填鍾的聲音同時在劍橋中響起,那年輕軍官便也不再猶疑,嚴肅地下達了命令,“右舷各炮,按指定坐標,自由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