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過，蘆葦細葉輕輕搖擺，婆娑的響聲連成一片，豐茂密實、層疊如林的蘆葦蕩中無數野生珍禽飛起飛落，時隱時現。

　　那群白頭鵯圍繞雲霧飛舞正歡，忽的，遠處一道白色影子飛抵。

　　一隻通體潔白，頭頂朱紅的丹頂鶴闖入，昂首展翅，巨大的體型優勢幾下就將這群白頭鵯驅離，受靈機影響，丹頂鶴激動地扇著翅膀，引頸高鳴，抽搐著身軀甩頸拿頭去蹭霧化的靈韻。

　　………

　　因為受伏旱、上遊來水和降雨量減少等因素疊加影響，鄱陽湖前些年遭遇從未有過的乾旱，至今沒全部恢復生態，原來靠近長江徑口的這塊濕地少有鷺鳥覓食，如今其他地區魚蝦螺蚌、沉水植被減少，有關部門人工乾預，留食濕地，如今方才有丹頂鶴、白鷺、黑雁等珍禽滯留。

　　持續隻幾刻鍾，隨著靈韻散去，雲霧蒸發殆盡，丹頂鶴仍未從本能的衝動中清醒，立在原地，挺胸昂首，回步轉頸，鶴鳴匆促，雀躍滿足。

　　再看水下，赤金大鯉早已經跑了個沒影。

　　就算尹青讓它別走，但天性中對大型鳥類的恐懼還是壓過它那初生懵懂的靈智。

　　蘆葦蕩水道縱橫，赤金影子遊竄的速度極快，借著陰影遮掩，片刻就遊過石橋，返回野湖。

　　佔地約十公頃的野湖形狀似一個長水滴，滴尾連通鄱陽北湖，徑口上橫架一座老石橋，石橋邊兩棵枯樹棲息一群老鴉，順橋向東不遠，有懸空的木質棧道，棧道盡頭則是廢棄的觀鳥台。

　　橋西分兩條卵石小徑，一條正通國道，另一條則通往半山園。

　　大鯉遊至柳岸，棲息沉屍旁。

　　幾日靈機洗滌，原本渾黃的水質漸清，髒兮兮的淤泥上覆滿水藻，綠汪汪一片已經快蔓延到湖心。

　　大鯉對這裡很滿意。

　　甩動魚尾卷起一股渾濁，待水清已不見蹤影，茂密的水草下竟藏有一個水洞。

　　尹青的視角無法離開真靈生物太遠，卻也能看到因為鯉魚幾次築巢而崩開的拋屍袋，露出的一角，腐爛的皮肉上密密麻麻扎根有許多綠藻。

　　漆黑的水洞裡，赤金鯉魚鼓起圓口吐出一串泡泡，意識裡傳遞出一些帶指向性的念頭，尹青回過神來，捕捉嘗試解析，信息的自我認知清晰，理解並加以引申，翻譯後是兩句話;

　　“我，睡覺。”

　　“睡覺，不要，交流。”

　　它似乎變聰明了。

　　尹青把注意力投向虛空，看向光球映照出的大鯉真靈，這樣他能夠直視其意識，對比較初生時明顯更加龐雜了些。

　　長時間的交流確實能夠滋養它懵懂的靈智。

　　無垠虛空下，自旋的光球四周散布諸多星光，尹青把注意力投向一個蛇形真靈，視角一變，他看到一個漆黑狹窄的深洞，一條尾尖，眼大，鱗片似劍，青黑遊蛇。

　　黑蛇似乎才進食沒多久，臌脹的腹部“呃啊呃”怪響，其意識沉寂，正在深度休眠。

　　尹青之前試著和它交流過。

　　不太聽話，有些抗拒。

　　觀察了一會黑蛇體內的靈機，尹青把注意力轉向其他靈獸;灰鱉在曬太陽，大青蝦藏在水草裡一動不動，綠皮蛙和數十隻蛙擠在一起，瞪著圓而突出的眼睛一抖一抖地，周圍盡是一團團果凍一樣的卵。

　　即便異化生靈，它們的生活還是如此單調。

　　注意力回到鯉魚這邊，隨著它從虛空引動的靈機越來越多，體長早已破了一米，氣血強盛，尹青通過其氣場，已經能在水裡卷動十余斤大石頭了。

　　可惜到現在，鯉魚還是不會用自己的氣場。

　　睡眠中的赤金鯉魚宛如一尊沉底的黃金雕像，微鼓的魚眼向後翻倒，鰓蓋輕輕張合著，尹青看了一會覺得沒意思，猶豫半晌，把視角轉向自己的遺骸。

　　有心借用鯉魚的氣場撥開，駐視許久，又放棄了。

　　吵醒大鯉就不好了。

　　夜漸深。

　　漆黑無光的環境並不會對尹青的視線造成障礙，他已經對覆滿綠藻的遺骸看了很久很久，綠藻很茂盛，應該是受了靈光直射的原因。

　　對於植物是否能夠吸收靈，尹青做過嘗試。

　　無論是虛空灑照，還是異光蒸騰的雲霧滋潤，都無法誕生真靈，興許是植物的異化的周期太長，或是它們的意識太過虛無…

　　直至今日，虛空孕育出的真靈，已經死去有三個，亡靈回落光球，一些記憶畫面和瑣碎信息會呈現在尹青的意識裡。

　　信息龐雜難以理解，看多了甚至隱隱會扭曲尹青的邏輯思維。

　　所以這些亡靈碎屑全被他吐了出來，淤積於虛空一角。

　　漆黑無光的時間裡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茂密的水草中忽的躥出一隻長得像蠍子的水生物，停停頓頓爬到腐屍上，對著那些青潤質感的綠藻開始啃食。

　　水蠍子是普通的生物，體內的靈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應該是吸收了些靈脈蒸騰的雲霧。

　　這類生物野湖附近很多。

　　水蠍子吃的很細，很挑，尹青驚奇地發現它似乎專挑靈韻高的綠藻吃，有些好奇，他把意識延伸了過去，嘗試捕捉水蠍子的意識。

　　這麽做很難。

　　但把注意力集中應該是可以的。

　　………

　　「它正在對某種的揮發物著迷。」

　　「氣味嗎?」

　　尹青正思考時，忽然捕捉到一絲區別於水蠍子的微弱波動。

　　太弱了。

　　弱到讓尹青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現在的尹青是不會有錯覺的，確確實實是其他意識的頻率，奇怪的是這股波動尹青尋找不到意識根源，那裡除了水蠍子外沒有其他生物的場。

　　尹青解讀了這縷微弱的波動，引申出讓他有些疑惑的意思;

　　它跟‘它自己’說它快死了?

　　代替進去，就像鯉魚的尾巴斷了，忽然開口和魚頭說，“尾巴我，快死了。”

　　信息中還有類似方位的含義，尹青無法理解，因為他不知道參照物是什麽，魚尾和魚頭說話，你不是魚，自然不知道尾巴在哪。

　　隨著水蠍子挑挑揀揀地進食，尹青接連捕捉到一些差不多的波動，有說死了的，有說快死的， 還有等死的，縷縷波動匯聚形成共振，化作一股飽含恐懼的詢問信號;

　　“我，死了嗎?”

　　然後又出現很多相同頻率的信號回應;

　　“我，沒有死。”

　　漸漸地，尹青通過這些信號鎖定到了這個奇怪的生命。

　　一些肉眼不可見的微觀生物生活在綠藻莖葉裡。

　　遺骸上的綠藻莖葉會互相傳遞信號波動，從而構成一個懵懂意識。

　　這個像集群意識的生命似乎陷入一種對死亡最原始的恐懼中，信號變得重複且錯亂，蔓延在尹青遺骸上的一些藻類受這股意識的影響，竟開始分泌一些濃鬱靈機的孢子，想要逃跑的樣子。

　　尹青自然不願意讓這個有意思的未知生命死亡。

　　念頭如觸手般從赤金鯉魚身上探出，對著吃得正酣的水蠍子傳遞惡念，隨著念頭探近，水蠍子身心忽的滋生恐懼，僵僵定格了一樣，片刻劃動三對節支飛速逃離。

　　這是尹青前些時候發現的技巧。

　　他的意識強度很高，幾乎能將特定信息烙印在低位意識裡，通常這麽做會給生物造成很嚴重的精神創傷，讓恐懼根植心中。

　　這也是為什麽沉屍附近鮮少生物的原因。

　　至於借赤金鯉魚的氣場殺死水蠍子，尹青不太願意這麽做。

　　他現在這種詭異的意識狀態，通常不會有因為討厭某個生物而生出想要殺死的想法。

　　一如他至今未主動去思索離開野湖。

　　當然了。

　　思維慣性的原因，有機會的話，尹青還是很想知道誰開車撞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