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洞中,柔和的陽光穿過頂部的破口,恰好照在了石台之上,將大聖杯所散發的暗紅色流光驅散,這時候安哥拉的視野忽然變得清澈了起來,連將自己踩在腳下的鹿夢魚都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光,對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誠。
那是在遠阪櫻的記憶中都不曾出現過的表情。
“宣告。”鹿夢魚開口。
那聲音猶如天神降世時的轟鳴,震得安哥拉耳膜生疼,下一刻這嬌小的身軀微微弓起,一股源自靈魂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入了腦髓,仿佛有什麽可怕的存在將其一口咬住,在嘴裡不斷地咀嚼。
自己的靈體正在受損!
安哥拉目眥欲裂,它扭頭朝著身體看去,整個石台泛起了白色的波紋將它籠罩,插在身上的黑鍵開始閃耀著白光,傷口處像是被灼燒一般冒著烏黑色的煙氣,這便是痛楚的來源!
為什麽這種低級的魔術禮裝擁有傷害靈體的能力?!
它翻遍了源自於遠阪櫻的記憶,發現對方對黑鍵的記憶僅有幾年前鹿夢魚講故事的那一段,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更多,用途、效果之類的更是提都沒提。
不僅如此,遠阪櫻這十幾年的記憶中,從未接觸過和宗教有關的書籍!
一個由修道士帶大的孩子,從小接觸不到宗教類的書籍?
安哥拉打死都不相信這是一個意外!
不行,自己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它正想調動魔力生成觸手,感應到的事實卻讓它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瘋了嗎,你竟然將脈絡都摧毀了?!”
在安哥拉的感知當中,大聖杯連接的地脈像是被人凌遲了一般,主乾地脈被截斷,延伸出去的脈絡全部都被斬斷,這相當於將冬木市的地脈徹底摧毀,想要重新恢復沒個幾十年幾乎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它現在和大聖杯的聯系變得微乎其微,只能依靠小聖杯在維系著和大聖杯的連接。
四肢連同體內的魔力都被這些古怪的黑鍵封住,觸手根本難以生成!
幸虧那三個從者是由大聖杯直接供給魔力,不然以現在自己的狀態,根本就無法供魔。
既然如此,那便直接進行降臨儀式!
思慮再三,安哥拉一不做二不休,用體內暫存的幾個英靈靈魂強行溝通了大聖杯,即便不能讓大聖杯完全降臨,但依舊能夠打開一道口子,讓當初摧毀冬木市新都的黑泥重現於世!
而鹿夢魚就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切一般,依舊在自顧自地吟誦:“我以殺戮為孕育,我以傷痛為治愈。我所掌控者無所逾越,我所注視者無所遁逃。”
與此同時,半空中出現了一個不斷旋轉著的黑洞,逐漸擴散將上方的破口擋住,陽光被擋在了外邊。
石台之上的黑鍵越發璀璨,與插在安哥拉身上的黑鍵相交輝映,與之相對的是它的慘叫聲越發難以抑製。
“你個瘋子!蠢貨!混蛋!”安哥拉在遠阪櫻腦中找不到多少罵人的詞匯,它很想想象一些具有高攻擊性的話語,可始終想象不到,只能拚命催動著小聖杯,希望能讓大聖杯盡早降臨。
只是靈魂中傳來的痛楚實在是難以忍受,加上自身靈體一直都在受損,遠阪櫻身軀上的暗紅色竟然在逐漸褪去!
“使之破滅。”
鹿夢魚還在繼續,“破敗之人與腐朽之人,我來者不拒。交付於我,效法於我,臣服於我。”
“啊啊啊!給我住嘴!”
“休憩之刻。未曾忘記歌頌,未曾忘記祈禱,未曾忘記本我。我以最小的痛楚,換取你的了無遺憾。”
哢吧、嘶啦……
安哥拉聽見了些許細微的聲音,那是它身上的暗紅色在不斷地褪去的聲音,從皮膚上碎裂,之後化作粉末飄散到了空中,直至湮滅在了虛無。
它死死地瞪著半空中的大聖杯孔洞,期盼著擴大,期盼著降臨,期盼著宣泄!
“褪去偽裝。將報復還與寬恕,將背叛還與信賴,給予希望於絕望,給予光明於黑暗,給予不幸生物於墓中瞑目。”
此時安哥拉身上的暗紅色已經褪去大半,臉上的猙獰隨著吟誦聲的繼續變得越來越呆滯,它已然聽不見更多的聲音,耳邊縈繞著的僅有平和的詠唱聲。
“在我手中安息吧。罪業在你的靈魂中注油烙印,唯有以死換取永生的贖罪。今日之時便是解脫,我化身立誓。”
此時此刻,大聖杯終於降臨完成,沸騰的黑泥在半空中怒吼著落下,直挺挺地朝著鹿夢魚飛去。
只是此時的安哥拉什麽都感覺不到了,它躺在地上,眼中唯有正前方的那一雙眼睛。
為什麽那一雙泛著金光的眼裡,有著如此純粹的悲憫?
“主啊,懇請垂憐。 ”
鹿夢魚收回了手,高舉著十字架沙啞地吟誦出了最後一句,至此,他手臂上的預托令咒完全消耗,連帶著他的靈魂、生命力,幾乎所有!
為的便是完成此生僅此一次的洗禮詠唱。
黑泥怒吼著落下,卻在他不足一米的地方自行湮滅,一直往上蔓延直至到半空中的孔洞。
通體暗紅色的大聖杯也開始褪色,重新變回了毫不起眼的灰黑色,一眼望過去就像是褪去紅溫的煤炭。
安哥拉漸漸閉上了眼睛,視野和意識重新回歸時,它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孩子,紫色的光輝依舊縈繞在對方的周身。
怎麽還是在哭啊?
明明自己已經沒有握住她了,不過那家夥說的也沒錯,自己拿虛數屬性沒有辦法。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正在緩緩消散。
啊,是啊,它已經輸了。
也許返回英靈座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吧。
它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這個樣子也有資格回到英靈座嗎?
這時候安哥拉晃了晃神,忽然回想起了記憶中最後的那一雙眼睛,深邃的黑色瞳孔透著金光,悲憫的神色十分純粹,仿佛從未被凡間的沉淪觸碰過的眼神。
那也是抱著必死之心的眼神吧。
……
遠阪櫻扁著嘴,緩緩睜開了眼睛,一滴晶瑩順著眼角落下,滴落在地上。
她撐著地面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邊全都是黑鍵的柄,抬頭朝前望去,看到了靠在一根石柱上的鹿夢魚,藍色的瞳孔猛地一縮,起身朝著對方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