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少年而言,中年人的話沒有任何拒絕的余地,現在的他只是一個俘虜,生死皆在他人掌中。別的不提,沒有對方的幾碗粥,自己怕是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阿爺說甚就是甚,您若要留下小子這條命,自然就得把命賣給你。”
中年人哈哈一樂:“想的通就好,我老人家姓袁,單名一個虎字,你叫我袁叔也可,虎叔我也應著。你小子喚做什麽名字?”
少年拱了拱手,肅正了面容才道:“競陵沈靈,見過袁老丈。”
袁虎皺了下眉頭:“你小子這般文縐縐的,莫不是南邊什麽大族子弟吧?”
沈靈有些尷尬的回道:“世家子弟豈會到這北國來拚命,我不過是民戶出身罷了。”
他話中半實半虛,競陵沈家已經三代未出過入品級的人物,論起來當然是在南朝最受歧視的土豪一流,但在沈靈曾祖父一輩還是出過縣令、主簿等人物的,之所以家門淪落完全是因為在前朝社稷初建時站錯了隊的緣故。
在南朝,以吳郡為大本營的沈氏早在孫吳時代便已嶄露頭角,歷經數百年風雲,到劉宋時已然成為天下間有數大族,族人沈攸之得任荊、湘、雍、益、梁、寧、南北秦都督八州諸軍事,一時威名顯赫於朝野,南朝軍事半入其手。
然後就是蕭氏代劉,沈攸之起兵和“真命天子”相爭,不幸舉族被殺,競陵沈家這個吳郡沈氏的小小分支也受其牽連,成了蕭氏建立的大齊朝重點關注對象。
盡管在建康城裡端坐於皇位上的皇帝們肯定記不得競陵的這家只能出縣令一級官員的小小土豪,但歷任太守,甚至刺史們總會把他們另眼相看,讓沈家享受到絕對低人一等的歧視待遇。
可憐吳郡沈氏老祖先們自孫吳到東晉兩朝都是以粗魯不文著稱,因著南人土著身份和將門作風被“衣冠南渡”的那群士人們瞧不起,後來祖先們痛下狠心,決心重新塑造家族品牌,棄武從文,經過幾代人的攀附努力才擺脫了“粗鄙不文”的舊名聲,讓後人們捧起了詩書典籍,入得王謝家門,結果一夜之間又被斷了上進之路。
吳郡的宗家嫡脈還能勉強維持,偶爾輸出幾位俊才入朝,競陵的分家就只剩下躺倒挨錘的份了。
絕了往官場發展念想的沈家隻好埋頭回到泥巴地裡刨食,族中子弟們放下講授聖人道理的詩書典籍,撿起了自家祖先賴以成名的弓馬刀劍,在鄉間的爭水爭地各種大小紛爭中大顯身手,無往不利,甚至還仗劍行商,私鹽、私鐵生意也敢摻和上一手,三代人劍走偏鋒下來,成了競陵一郡人人側目的“武力強宗”。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時間再次驗證了“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這句話的正確性。逼得沈攸之自殺的大齊高皇帝蕭道成,其子孫被他視如已出的好侄兒蕭鸞屠戮一空,連皇位也異手他人。
按著戶口本殺完親手撫養自己長大的叔叔後人後,這位好侄兒蕭鸞在登上皇位後不久便也駕鶴西去,留下的幼子則迎來了新一任“真命天子”的挑戰。
佔據荊襄之地的蕭衍起兵南下,僅僅半年就順江攻克建康城,把南朝天下納入掌中。
大齊朝就此謝幕,大梁朝在建康城開啟了新的時代。
曾經和本朝高皇帝爭過天下的家族是官員們需要重點監視的壞人,但和前朝高皇帝爭過天下就不算什麽罪名了,競陵沈家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開始試探性的邁出了複興的腳步。
可惜到了沈靈父親這一代人,沈家就已經沒有讀書種子了,於是乾脆另辟蹊徑,咬牙走起了以軍功入仕的路子。
雖說在南朝向來有貶低軍旅的傳統,軍功入仕不受人待見,但一來時過境遷,城頭變換大王旗頻率過高間接提高了軍功的地位,任你是再怎麽名聲顯赫的王謝高門,過十幾年就被騎馬揮刀的丘八們打上門威嚇一遍,自然也會學著對他們稍微客氣一點的;二來則是寧為鳳尾不為雞頭,競陵沈家已經太久沒有子弟入仕,名聲落得跟南邊的山越酋蠻都快差不多,哪裡還有挑三揀四的余地。
作為能夠動員起兩三千人跨郡爭搶水源的大族,競陵沈家這一代入得軍中的子弟足有上百號,沈靈的父親在族中排行不高,又有足足八個十歲往上的兒子,便欣然響應家族號召,把自家那個平日裡有些神神叨叨卻武藝最是出眾的幼子塞去了軍中,這才有陰差陽錯下沈靈如今的現狀。
對自己的便宜老爹,沈靈沒什麽掛念,在這個時代的大族裡,除了嫡長子,其余兒子們面對的基本都是喪父式教育,父子之間比起後世的父子親情更像公司裡的上下級關系,“孝”就是順從,倒是母親往往扮演著後世父親般的角色,貼身照顧孩子的仆傭們扮演著母親的角色。
沈靈的母親在他出生時便因難產去世,可謂無牽無掛,因此決斷的乾淨利落。
但袁虎還怕他心中不定,耐心替沈靈分析起來:“小子,你是南人,應該也知道如今南北之間相互為敵,之前你能混入我大魏境內依仗的是流民之亂攪動了各州郡,你們又是上千強騎突入境內,這才能深入國境。現在亂事已平,各地官府都已恢復安定,你一個異鄉人,沒有路引沒有編戶,只會寸步難行。像你這等人一旦被各地官府查獲,不是當做流民發配為奴就是當做世家逃奴就地處斬,只有跟著咱去北鎮還算一條正經路。”
北鎮之名,沈靈在南朝時就有所耳聞,只是這些地方地處邊遠,遠到在那商旅不興的極北之地, 尋常人大多不知其中詳情,隻知魏國的北方六鎮強兵是其國中精銳,堪為南朝人眼中的勁敵,卻又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其所屯駐的北方六鎮是何等模樣地界。
這些野蠻、殘暴、頑強、堅韌的敵人就好像一支幽靈大軍,總會突然從北方的腹地浩蕩殺出,以其超強的戰力狠狠砸在南朝北伐大軍的軟肋上,將一支支甲胄鮮明、旌旗曜日的南朝大軍摧垮,之後又如突然退去的潮水般回到他們的極北地界。
動不知其所出,行不知其所至,神秘莫測,是這支大軍給南朝人留下的印象,不過沈靈作為後世之人,倒並無對傳說中六鎮強兵的太多畏懼,大家都是人,挨刀會死,餓了要吃,很多時候未知才是恐懼的來源,而在沈靈眼中,對方最多也就是這個時代的內蒙古同胞罷了。
“咱們北鎮雖然離這中原膏腴之地過於遙遠,但多的都是赤膽好男兒,若是在朝廷心腹之地,再有本事的漢子要出人頭地也得先看出生,祖上做過多大官你才能做多大官,可咱們六鎮日夜和柔然、契胡、高車、丁零等各路胡虜廝殺,只有刀口硬的人才能活下來,信的只有快馬和強弓。不管你是發配的囚犯、難逃的胡人、北逃的流民,只要你能殺人能打仗,就能活的滋潤。在咱們那,編戶齊民都是狗屁,中原的世家喜歡圈養佃戶、奴仆,可在六鎮,只要你能拿上刀騎上馬入陣殺敵,就不會是奴仆,奴仆隨時會殺了主人投奔向柔然或者其他什麽野人,而一起殺敵分潤敵人的牛羊、女人的同胞背叛你的可能就小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