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已經在青州大地連續燃燒了十余日的戰火終於迎來了終結,最後一絲余燼殘焰也在綿延的魯郡群山腳下抖落了最後的溫度,讓這片土地暫時又告別了戰爭的蹂躪。
從一堆圍聚在一起的屍體身下,經過一番拚命掙扎的少年終於鑽出了他那滿是血汙的腦袋,大口吸納起腥臭的空氣。
少年立刻便引來了打掃戰場的士兵們的注意,一名身披黑色鐵甲的士卒面露猙獰的舉起手中長矛,就要替這死裡逃生的漏網之魚補上最後一擊。
“要死了麽,真是不服氣呀。”來者的惡意昭然,全落在少年人眼中,可惜此時的他除了抬起眼皮的力氣外渾身再無一分力量,只能不甘的在內心中發出怒吼。
雙臂無力的垂下,渾身癱軟的少年閉上雙目。“遠離了家人父母學校,莫名其妙的轉世到這個鬼時代,卻又要這麽快迎來死亡,這賊老天就是在玩我吧!死了就死了,省的再受苦受累,如果眼睛一閉,睜開眼就又回到了那曾經最討厭的教室該多好。”
不過老天似乎並沒有打算這麽快就將少年的性命重新回收,一個低沉而蒼老的聲音喝止住了正要刺出長矛的士卒。
“住手,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些天已經殺了那麽多人,再造殺業何益。”
圍在少年身邊的幾名士卒顯然都認識這聲音的主人,立刻就有人幫腔:“阿羅,將軍已經發令,仗打完了。你現在就是多殺一個這娃娃,軍司馬那裡需也換不來半份功,袁阿叔信佛的,你替他饒了這小子一命,也算在佛爺那留份念想呢。”
被稱作阿羅的士卒回頭惡狠狠瞪了一眼幫腔之人,卻是收起了手中兵器,重新轉過身向著那“袁阿叔”行了一禮:“阿叔是火長,又是咱們村老,您說的話俺豈有不聽的,切莫聽那李家小子亂言。俺跟阿叔還有什麽可求的,阿叔要留這小子一命,我這就把他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
死裡逃生的少年充滿感激的抬眼望向那位袁阿叔,看到一個頗為高大的甲士矗立在彼,腰上系著一把長刀,卻不曾戴著頭盔,露出一張中年人的古銅色面容,眼見得大約四十余歲模樣,在這個時代確也可稱得上一聲“叔”了。
張開乾枯粘結的雙唇,從嗓子裡拚命擠出了一聲嘶啞的“感謝阿爺救命之恩。”隨即一陣無力感襲來,少年就這麽暈厥了過去。
再醒來時,少年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一堆秸稈中,這是普遍用不起毛皮絲帛的民間常用的保暖驅寒手段,顯然自己不但死裡逃生還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救治。
環眼四周,竟然是一所茅屋內,有牆有屋頂,這讓少年不由松了口氣,萬幸沒有被丟出去自生自滅,在這個時代被獨自丟在野外絕對是九死一生。
“小子,醒了就好,喝碗粥吧。”一隻粗糙的大手遞過一隻盛滿半涼不熱麥粥的木碗,食物的香氣頓時引的少年喉頭髮顫,他也不客氣,一手從那袁阿叔手中接過木碗就大口喝了起來。
雖然粥水裡麥粒稀少,摻雜的一些野菜還有股奇怪的草味,但少年喝的飛快,三下五除二便把一大碗粥全送進了自己肚皮,有些尷尬的捧著空碗又看向中年漢子。
“年紀小就是好阿,這麽一番折騰下來還有這樣好胃口,看來你這身子是無什麽大礙了。”說著,中年人拿過少年手中的空碗又為其盛滿了一碗粥水遞給他。
“阿爺大恩,小子我沒齒難忘,我願意給您做牛做馬謝您的救命之恩。”
少年人有些愣愣的接過重新裝滿食物的木碗,似乎這時候才從蘇醒後的短暫迷糊中反應過來,掙扎著爬起身來向中年人跪謝了來。
“哼,別弄這些個沒用的。戰場上的規矩,你的命既然是我留下來的,你就是俺的東西了,做牛做馬什麽不用說。不過現在俺要的不是牛馬牲口,要的是人。”
中年人盤腿在泥地上直接坐了下來,雙目盯著少年,開口道:“我問你,你一句話也休要瞞我,我活了這麽大歲數,什麽樣的人和事都見過的差不離了,要是被我發現你有意瞞我,我便在這就發落了你。”
“自然不敢瞞,不敢瞞。”
伸出手捋了捋自己雜亂的胡須,中年人才問出第一個問題:“你是哪裡人?南邊還是北邊。”
少年心中苦笑,自己最後被救的地方在魯郡,在北朝這邊已經是靠近邊境,還問自己是南是北,明顯已經看出了自己來歷。
不過他本就沒打算隱瞞,畢竟口音、飲食等習慣南北都大不相同,相處時間長了也很難瞞住,便乾脆的直言道:“回阿爺,小子是南邊豫州竟陵郡人。”
“果然是南人,你小子恐怕就是南邊派來的武卒吧。我檢查過你全身,雖然是脫力暈了過去,可渾身上下沒有幾處新傷,沒有一身好武藝那是不可能的。”
用鼻子發出一聲哼哼,中年人又開口道:“早先南下前我就奇怪,成齊這廝名不見經傳,帶著一群修河的流民怎麽就能轉戰數州荼毒十余個郡,雖說洛陽的那幫禁軍確實是廢物,可也不至於連流民都對付不了。南下交過手才覺著不對,成齊那廝的部眾一群烏合之眾,卻有不少精銳摻雜期間,特別是不知從哪冒出來一支馬隊,幾次讓咱們弟兄吃了大虧。這大魏朝除了我們北鎮鐵騎,哪來的這般能戰的馬隊,我便懷疑是南邊來人。”
砸吧了一下嘴,中年人語氣有些無奈:“本想著把成齊那幫賊眾逼到魯郡,後有大山北有大河,就能把這支馬隊留下來,搞清楚其來路,結果沒想到這隊人馬狡猾如狐,竟然硬生生從南邊突出一道口子逃了出去。這可是咱們幾萬北鎮弟兄布的口袋,就跟扯開破布一樣就能突了出去,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莫不是關張複生。”
少年人腦中回憶起一個一襲白袍的身影,暗暗想著,要是讓你們知道這支騎兵的首領是個武藝稀松到連騎馬都不熟練的中年讀書人,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下巴。
“你小子挺機靈,把自己的鎧甲都換了,可是究竟是年紀小,做事不仔細,換了一身布皮甲,衣領子卻是騎士大鎧的內墊,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聽著中年人的話語,少年苦笑了笑,開口道:“阿爺說的沒錯,我本是脫了力,便想著乾脆藏到死人堆裡躲過去,等大軍走後再出來。可沒想到都黃昏了,還有人在打掃戰場。”
中年人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誰叫你小子不知內情,要是禁軍那幫廢物,肯定早早的收兵回營了,誰叫人家拿的餉錢十足,隔三岔五還有賞賜,誰肯在這血氣腥天的戰場多待。可咱們北鎮弟兄都是苦慣了的,在北邊過夠了窮日子,難得有機會到南邊來一趟,別說一點血腥氣,就是茅坑都恨不得撈一撈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物事,活該你小子走背運,要不是我,這會你早就喂野狗了。
這番話讓少年無言以對,只能閉嘴不語。
“不過你可放心,你一個小卒子,就算是南邊來的也不值幾個大錢,我不打算把你交上去,朝廷的軍功對我們這些北鎮人沒有用處,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哩。”
看著少年錯愕的表情,中年人笑呵呵的站起身來,俯看著跪坐在床上的他,說出一句決定了其命運的話語:“咱家就缺個能騎得好馬上得戰場的好漢子,你小子跟我一起回北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