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寧靜午後,陽光溫和地灑在繁忙的古道上,塵土和馬蹄交織出一天的辛勞。隨著農忙季節的結束,一群身著粗布衣裳的茶農,他們的面龐被風吹日曬得黝黑,肩上扛著裝滿茶的竹筐,懷著一顆感激的心,在幾個各地的茶葉帶頭人的相約下,從四面八方踏上了通往陸羽青塘別院的路程。
他們穿過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繞過了古老的石橋,最終聚集在陸羽家附近的一家最有名的茶館-茶事八卦館之唐風的茶館中。茶館的簷下掛著風鈴,清脆的聲音在秋風中悅耳響起,香氣嫋嫋的茶氣從窗欞裡飄出。
茶農們進入茶館,在茶館中交流著各自的故事。
一位年邁的茶農歎息著講述了安史之亂時,他的家園如何遭受破壞,生活如何艱難。過往苦難的回憶至今講來仍歷歷在目,但隨即他的眼神又充滿了希望:“是陸羽大師親自指導我們,找到了適合種茶的土地,教會了我們采摘和加工的技藝,我們才得以重建家園,生活才又有了希望。”
另一位中年茶農興奮地打開了一本破舊的手謄《茶經》的種植篇的草稿,指著其中的文字說:“我雖不甚識字,但陸羽大師的書寫簡單易懂,找了人念了一遍我就記住了,依著書中的方法,種出了這一筐筐的好茶。這不僅僅是茶葉,這是我們活著的依仗”
隨著夕陽的余暉灑入茶館,茶農們的話語和故事交織在一起,成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傳入了一直在此喝茶的一個人的耳朵裡。
皎然在縷縷茶香中,陷入了深思。在過去,他一直堅信自己是對的,茶經要成為一本偉大的茶葉的內容,茶道和茶文化茶精神的內容,一定是不可或缺的,甚至這些內容,才是茶的靈魂,是茶穿越千萬年而不衰不朽的精神內涵。
因為茶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日常飲用品,它更是一種生活的藝術,一種涵養心性、淨化心靈的方式。茶道更是一種儀式,一種禮節,一種對美好生活的追求。當人們品茶時,不僅僅品的是一杯茶的香醇,更是在體驗一種靜謐、和諧、清雅的生活態度。這種態度正是茶道內核的“正、清、和、雅”。
茶,能夠使人心靜,能夠在繁雜塵世中尋得一處清淨之地,這正是茶的魅力所在。
他期望《茶經》不僅是一本關於茶的技術手冊,更是一部傳遞茶文化精神和哲學的經典之作。如果陸羽能在《茶經》中,將茶道的精神、茶文化的內涵充分地表達出來,讓茶文化成為一種跨越時空的、永恆的藝術哲學文化形式,他相信,這份高雅的藝術哲學和文化定能流傳至後世,讓更多的人領略到茶之於心靈的滋養,茶文化也能得以永續傳承,讓更多的人體會到茶之於心靈的洗滌與淨化,體味茶中的儒釋道之味。
他也相信茶道中包含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對人生的思考,這些都是人類文明的寶貴財富。正是基於這些種種考慮,他才會與陸羽為此多番爭執,甚至在無法成功勸說陸羽在茶經中大書茶道後,決定自己做茶決以論茶道。
在皎然的執著下,實際其專著《茶決》已然有了雛形,畢竟多年茶學修養,特別禪茶修養極深,下筆如有神般。茶決短短時間也已經在吳興的茶人圈子裡頗有影響。他的幾個朋友如陸龜蒙等人都看過,徑山茶宴後一直追隨他們的盧仝等也曾經見過。
陸羽的出現,引發了茶人們的熱情,與眾人寒暄後,如有感知般,陸羽的眼神穿越人群,看向了也在看著他的皎然。他走向他,如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坐下來喝茶。陸羽才開口,皎然道,我已經都明了了。陸羽點頭,這便是真正的知己之交,在今日陸羽看向皎然的第一眼,就知道,千言萬語,都不需要再說出口。
皎然還是給陸羽看了自己寫的茶決,陸羽讚歎是經緯之作,皎然神情複雜的一笑,陸羽默然幾分鍾,給皎然添了一杯茶,堅定的告訴皎然,茶文化,必然會如他所希望看到的那樣,源遠流長,影響後世。
兩人暢談良久,分別前,皎然告訴陸羽,無聲告訴他,季蘭遷徙至無錫太湖後,便生病了,據說,已然纏綿病塌幾個月了。陸羽聽完,當即決定直接趕到無錫。
在茶事八卦館的花香小種小茶妖見此,趕緊跟了陸羽而去。
而皎然,自己回到妙喜寺。
茶寶總覺得今日皎然有些奇怪,平素這個和尚總是意氣風發,神清氣朗的模樣,完全是內心清淨,不著於物的得道高僧,但今日顯然多了心事,茶寶感覺這心事還挺重,茶閑話似乎也有所察覺,深深一聲歎息,道了一句可惜。
茶寶聽得不明所以,於是悄悄跟了皎然去了妙喜寺。
茶寶看到皎然一人坐在禪堂裡,拿著茶決草稿,對著“鄭容”敘話良久。
夜間,見皎然走到禪堂外的飲茶石台旁,將一疊厚厚的手稿投入火盆,茶寶驚訝間正要現身衝上前去阻止,卻看到皎然的另外一個好友韋早正巧趕來阻止皎然,原來是無聲看到皎然今日情緒異樣,又知道陸羽去了無錫,便叫來韋早。
無聲跟了皎然那麽久,除了與陸羽吵架那日,皎然有過這般情形,還未見過有今日異常,所以留了心。
韋早不由得驚訝問道:“皎然兄,這是何故?這《茶決》不是你思尋多年,近期不眠不睡的嘔心之作乎?”
皎然輕輕搖頭,拿開韋早的手,眼中透出一絲哀愁與堅定:“韋早兄,我本意欲以《茶決》為《茶經》之補,然而深思熟慮後,我發現這或許會適得其反。”
韋早不解,追問其緣由。皎然將手中書稿盡數投到火盆,緩緩起身,眺望遠處的茶園,深沉地說:“茶,本是萬民之物,鴻漸所著《茶經》,其實用之道,對於廣大茶農、茶商乃至於國家經濟皆有裨益。而我所作《茶決》,對茶之雅道有所闡發,融合儒釋道與茶道之精神,這番內容必會為一些朝堂文人雅士所喜,因茶道離他們近,可於他們風雅,甚而奢靡,而種植之術,民生之苦,離他們較遠,他們很容易讚茶決而遠茶經。
朝堂文人雅士的話語權極重,若是《茶決》一旦成為主流,恐怕會影響《茶經》的普及。若真如此,最受影響的將是那些種植茶葉的百姓,他們可能因此無法接觸到《茶經》的智慧,無法從中受益。”
韋早聽後,蹙眉沉思。皎然繼續說道:“茶經之於百姓,猶如甘露之於旱苗,它能實實在在地幫助他們改善生活,提升生產。而《茶決》所述,雖然確有文化價值,卻不足以直接富民。若無物質之基,何談精神之上?國之富,民之富, 乃是文化追求之基。茶道不僅僅是一種衝泡和品嘗茶的藝術,更是一種生活哲學和精神追求。但這種追求必須建立在基本民之溫飽之上,否則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韋早似有所悟,但仍不解:“皎然兄此言我已理解,茶經的普及,實為先行之務。待茶葉之經濟基礎穩固,國家富強,民眾富足之後,再推廣茶文化之精神追求,方顯得水到渠成。這一切如此思來,也沒有錯,可你茶決一書先藏起便是,待到時機合適再行推出就好。盡數燒毀,實乃茶文化之大憾事”
皎然微笑,望著那火盆中逐漸化為灰燼的《茶決》,心中雖有惋惜卻無遺憾:“文化之道,非一日之功。待到時機成熟,茶之精神自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自會有其他人,著書立傳做的茶決以論茶道,今日之舉,或許將來有人會理解。若我留著茶決,雖想藏書,實可能不得,如若朝堂等知道,如今茶文化也頗受追逐,要我交出,我待何為?”
韋早與他相對而坐,兩人的目光穿過書房的窗戶,投向遠方連綿的茶山。此刻,皎然的心境如同那遠山上的茶樹,雖然遭遇風霜,卻愈發堅韌,深深扎根於這片土地。他知道,自己放棄了《茶決》,卻為茶經惠及民生贏得了時間。
而茶文化的精神,終將在未來歷史的長河中,泛起層層漣漪。
但至此後,皎然便不再熱衷詩圈品茶聚會,隻與兩三至交好友相聚,有皎然《贈韋早陸羽》證曰:
隻將陶與謝(代指韋早陸羽),終日可忘情。
不欲多相識,逢人懶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