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重陽節的前幾日的清晨,微有薄寒,湖波粼粼,景色淡雅的如水墨畫卷一般,在這畫卷之中,一名絕美的女子一襲白衣飄飄欲仙,恰似月宮仙子臨凡,在山林湖泊間采竹。
湖州毛筆名聲傳頌千裡,是文人墨客爭相追捧的珍寶,而李冶恰熟知其中製作工藝,便想為兩位摯友陸羽和皎然各做一支,今日是特來選竹做筆杆的。
這筆,已經製作月余。製作之初,她精心挑選上等湖羊毛和山羊毛,確保毛的質地無暇,整個毛料猶如白雲般柔軟而富有彈性,是好筆頭的保證。
處理毛料也是極需要耐心和精細的活。需要先將毛料浸泡在清水中,使其柔軟,然後,用細密的梳子一點點梳理毛料,去除其中的雜質和不規則的部分,再將毛料晾曬至恰到好處,然後按照特定的形狀進行捆扎,此處很是關鍵,決定筆頭的形狀。
最後,是使用特製的研磨工具,輕輕地打磨毛料的表面,使其變得光滑並逐漸呈現出整齊而尖銳的筆鋒,以次保證書寫流暢。
今日,李冶開始挑選筆杆的材料。她選擇了湖州盛產的竹子,這竹子直挺且紋理清晰,非常適合做筆杆。先用刀具輕輕削去竹子的竹節,然後逐漸打磨竹杆,使其變得光滑圓潤,而後以絲線為筆頭與竹杆做出牢固的連接,再用細絲將筆頭修飾得整齊而典雅。她感受到竹杆在她手中的變化,與筆頭融合在一起,形成一支完美的毛筆。
陸羽和皎然都是文人墨客,對毛筆的要求極高。李冶深知這一點,因此製作過程特別精細,想象著陸羽揮毫潑墨、書寫茶經時的神態;想象著皎然揮筆疾書、描繪禪意詩情的風采,手下毛筆仿若被注入靈魂和情感。
經過數日的精心製作,兩支毛筆終於在重陽節這日完成。一支筆鋒圓潤、溫潤如玉,適合描繪禪意;一支筆鋒銳利、挺拔如松,適合書寫茶經。李冶將它們精心包裝,準備親手交給陸羽和皎然。
陸羽趕到季蘭住處時,季蘭並不在家,想到她可能忘記之前兩人相約九月九日相聚的話,心中頗感悵然若失。但是又不願離開,執著的想要見她一面,一起吃口重陽糕,喝杯菊花茶。
陸羽對季蘭的茶室書房很是熟稔,便如往常習慣一般,先走到書桌旁的茶桌前想要煮一壺茶,卻看到爐上溫火煨著一壺茶,陸羽輕輕一模,很是溫熱,拿出茶杯斟了一杯,是一杯爽口而暖的菊花茶,桌上還有一盤切好的重陽糕,陸羽不禁心情明朗起來。看來季蘭才出門不久,應該也很快就回來,她並未忘記兩人相約之事。
拿起茶杯對著窗外喝了兩杯後,他走到季蘭書桌前,拿起一本書,正要翻看,卻看到旁邊筆架上多了一隻毛筆,很是靈氣精致,拿在手上,毛質純淨、筆鋒犀利,陸羽很是喜歡,筆杆轉動間,有一行字:“吾弟常相親”。筆拿在手上,一時間陸羽千萬種滋味湧上心頭,季蘭給他準備了毛筆,他很是喜歡也很欣喜,只是吾弟這稱謂讓他感覺情緒複雜,這稱謂雖然將他拉回幼時時光的溫暖,但是,也是這聲吾弟,讓陸羽心知,他已不再滿足,隻做季蘭的弟弟。他是季蘭的弟弟,一輩子都是,但是,卻不願僅僅如此。
情緒複雜間,失手碰翻了季蘭的筆架,打翻了一個竹盒,一幅畫和一封書信掉了出來。
陸羽認出,是季蘭做的一幅畫,畫的是三人一起品茶論道的時光,那時流水潺潺,季蘭撫琴,陸羽烹茶,皎然唱詩。
而這幅字,陸羽也可以認出,是皎然的字。
陸羽但覺得腳下略有不穩,那紙彷若千金,他將要拿不住,字體模糊跳躍間,陸羽識得,寫的是:
常隨山上下,勿限江南北。
共是忘情人,何由勞相憶。
下面還有一句講明此詩由來的話,看來是季蘭到抒山訪問皎然,說了些常相憶的話,皎然給她回得一首詩。
陸羽又拿起那幅畫,那個容顏絕美,神情灑脫,頗有仙風道骨,正在撫琴的女道士,含情脈脈的望去的方向,正是風度翩翩的釋皎然。
世人都說季蘭姿容纖麗、工詩能琴、風流不羈,但陸羽卻並不覺得如此。她看起來仍與幼時一樣,明眸善睞,出口成章,也愈加自由灑脫大氣,總是清雅地談著情,又豪放地說著笑。但是陸羽知道,能保持如此,是多麽的不易。11歲驕養的大小姐,卻被家人強硬的送入道館,此後再也未與她相見,任其自生自滅,想必,她這些年過的很孤清,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她對生活的熱忱和對美好的追求,她就這樣用力的愛,豪邁的活,沒辜負自己的才情,也守護住自己的率真天性。
她認真對待每一份感情,對喜歡的人,熱烈而主動,對於不喜歡的人,拒絕的清清楚楚,那條看不到的界限分明,自愛而愛人。
同期三個美女加才女,薛濤,被辜負後看破紅塵再不談情愛;魚玄機,遊戲人間對世道情愛頗有不平。但是李冶不同,每次感情受到傷害,傷懷幾日,但從不自怨自哀,而是灑脫的盡快抽離,與朋友繼續言歡聚會,瀟灑至極,對生活和愛情一如既往的充滿熱忱和滿懷期待。
陸羽覺得,這樣的季蘭,會繼續喜歡上其他男子,或是被人喜歡,再正常不過了。
只是,他沒辦法接受,她喜歡的人,是皎然。
季蘭回來的時候,看到陸羽如往常一樣,在茶桌前喝茶,便輕輕笑著,去奏了一曲琴。留意到陸羽今日較為沉默,不愛說話似有心事,也不多言,隻默默陪他香茗暖茶。陸羽準備離開時,季蘭送他毛筆,陸羽背對著她輕輕問道:“季蘭被送入道觀,可是要孤身一人度此一生?”季蘭笑到:“願尋一人,白首不離”。陸羽又問道:“是什麽樣的人,會讓季蘭喜歡,是年歲大些,穩重之人?”陸羽猜測,皎然自是比他大了十歲,已經沒有少年心性,穩妥儒雅,得季蘭心。
季蘭聽到陸羽發問,愣怔一下,但是仍然坦誠的粲然一笑:“非是年歲大得我喜歡,而是我喜歡之人,恰恰年歲長我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