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人有異議、或是更好的方案的話……族長,做決定吧!”
火光明亮,劈啪作響,但卻好像無法驅離走絲毫的寒意。
有幾個戰士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隻吐出一縷雪白的寒氣。
犺重新看向墨殤,“族長——”
“我有異議。”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打斷了犺的話語。
戰士們眼睛微張,紛紛抬起頭來,向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來,他走得很慢,但步履堅定。
當他的容貌,暴露於紅橙的火光中時,每個人都驚呼出聲:
“黎,你怎麽——”
“我怎麽來了?你們是想這麽問的,我知道。”黎拄著一杆長矛,他的身上,還能看到被銀葉松葉片包裹著的傷口,但即便如此,他的身形,依然挺立。
“我傷到的是身體,而不是頭腦和意志。”黎指了指自己的頭,接著說道,“但你們……好像與我恰恰相反,你們傷到的並不是身體,而是……勇氣!”
“黎,你——”箐聞言皺了皺眉,說道,“如果你說別的,我自然無法反駁,但這一點,恕我無法認同!
我們看到過你和殤歸來時的樣子,殤也給我們講述了,有關於那片禁地的一切。我們怎麽可能有資格去狩獵……那樣的對手?”
“對啊,黎,你也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應該是為了部落的延續,我們不需要無用的勇氣!”楠也點了點頭,附和道。
“延續?我當然知道。”黎的臉上並未有慍怒之色,他只是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你們覺得……逃跑,重複千篇一律的轉移部落,就可以接著……苟延殘喘了嗎?”
“可笑至極!”
“我們的先祖,為了躲避永狩族遷到了洞穴旁邊,而我們,為了躲避追獵,又搬到寒葉森林,現在,又被發現了,你們就想著——再遷一次好了!
是這樣嗎?
你們只是寄希望於……永狩族找不到咱們?還是認為……那些肆意殺戮的家夥,不會因為被騙了,就大動乾戈?還是你們覺得,能和我們一樣使用語言的家夥,會沒有辦法渡河?”
“黎,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逃亡,很懦弱,但不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活到現在嗎?”
箐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直起身來說道,“正因為沒有戰鬥,所以先祖才活了下來。
正因為我們沒有無謂的送死,才能讓更多有生力量來到寒葉森林。
這不是懦弱,這是生存的智慧!”
“你覺得這是智慧?”
黎握著長矛的手顫抖著,看上去有些激動,“你覺得是你這樣的智慧,才讓我們活下來?”
“祖先的逃亡,難道不是因為十幾個部落,數百人的性命與魂魄,才換來的一線生機?”
黎突然抬起手,指向坐在上首的墨殤,厲聲說道:“而我們之所以現在能站在這裡,難道不是殤,舍命相鬥的原因?”
“讓我告訴你,什麽才是生存的智慧。”
黎看向前方,那在黑暗裡抖動的篝火烈焰說道,“當祖先看到灼燒的火焰時,敢於去靠近它!當長矛被製作出來時,我們敢於刺向那些,曾經不敢面對的熊虎!
我們敢於去探求,可能帶有危險的道路!我們敢於去面對,曾經恐怖的敵人!我們敢於去挑戰,以前令我們聞風喪膽的掠食者!
在勇氣中前進,在挑戰裡延續,這才是——生存的智慧!”
“咳咳——”黎突然咳嗽了幾聲,鮮血淋漓,但他並沒在意地擦了擦手,便用沙啞的嗓音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們在害怕什麽!
關於銀葉松的事,殤也告訴你們了,但你們,為什麽要選擇性地忘掉它呢?
無非是因為,你們在害怕,在害怕從未面對過的敵人,面對……傳說中的魔鬼!
所以,你們寧願放棄……放棄去挑戰一個擁有破綻的敵人,而是選擇了逃亡——這個已經輕車駕熟的方案!”
“呼——”黎長歎一口氣,說道,“那麽……以後呢?
等到永狩族再次找上門來的時候,又當如何呢?
難道和這次一樣,讓殤一個人去面對他們,其他人則……一言不發、瑟瑟發抖、聽天由命?”
黎說著,掃視著在場的戰士們,所有的戰士都躲避著他的視線,面露愧色。
“部落……是殤一個人的嗎?不!它是我們所有人的部落!
我們不能這樣!我們不能總是將責任,留到未來、留給別人!”
黎掃視一周,將目光放在火堆旁,唯一站著的人身上,犺也沉默著,手中還捏著那一根野豬牙,不知道在思考著些什麽。
“犺,我一直認為,你是戰士中……最勇敢的一個。但今天,我還是要反駁你的一句話。”黎慢慢走上前來,站在墨殤身邊,火焰,照亮了他傷痕累累的軀體。
“人類,不應該是獵物,人類——也應該是獵手!我們有資格,也應該有勇氣,去面對永狩族、去面對複生屍傀這樣的敵人!
同樣是犧牲——與其死在不見盡頭的逃亡之中,為何不孤注一擲、向死而生,用生命當籌碼,死在與傳說中魔鬼的角鬥裡呢?
況且,我們並非沒有機會。”
……
夜晚,靜謐無聲。
墨殤攙扶著黎,走向前方的房屋內。
身後的火堆,還有殘火在閃動,幾個人仍然坐在那裡,陰影狹長,像一座座雕像。
“黎,謝謝。”墨殤輕聲說道。
“謝我?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是部落的每一個人。我只是耍耍嘴皮子罷了, 但真正從死亡中守護大家的人,是你!”
墨殤沉默了一會,接著說,“你這次和他們這麽說,會不會有些……”
“你是不是想說,我這樣做,就像是斬斷了所有人的退路,就像是在用個人的自私,去強迫其他人、甚至驅使他們犧牲?”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事,殤,剛才犺的一些話,也確有一定道理。我們弱小,那麽想要求得生機,就要賭上一切!
隻憑你一個人,無法與那片森林為敵。但你是族長,你搏命,也不僅僅為了自己,我們,應該是你的助力,而不是……累贅。
堅決一些,殤,驅散那些戰士心中的恐懼,告訴他們——人類,從來不應該孤身去面對挑戰!
你,需要他們!”
“嗯。”墨殤沉默了一會,輕輕點了點頭,“我只是覺得……有銀葉松在,狩獵一百顆命核,僅憑我自己應該也勉強可以。”
“不,殤,我的方案可不是這個。”
“嗯?那是什麽?”墨殤一愣。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傾盡全力,嘗試去狩獵——縱死蜈蚣。
如果你只是成了永狩族內普通的一員,你活著,部落自然不會成為狩獵對象,但你很難改變其他永狩族的天性。
但永狩族的壽命……也終究是有盡頭的。
不過,如果你成了永狩族的族長,那一切,就又大為不同了。”
在黎深邃的眸子裡,墨殤看到了一種瘋狂的靈光,其中有野心,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