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亞撒家的土地上。
“如果我知道你說的消遣,就是來犁地,打死我也不會來!”
浪客的怨氣堪比守了空房幾十年的寡婦。
他一隻手拿著酒壺,一隻手拽著牛繩,懶散地走在前面,霍言在後面小心地扶著犁具。
“歪了,你沒種過地嗎!”霍言出聲提醒。
“該死的牛,倔得跟……”
亞索說了一半,狠狠地拽了拽繩子,老牛巋然不動,他又踹了老牛一腳。
對於這個陌生人,老黃牛的怨氣一點不比對方低。它哞的一聲,頭一低,就向浪客展露出自己鋒利的武器。
那對角就像是凜然的雙刀。
亞索瞪大眼睛,一把甩開繩子,側身一個翻滾躲過衝擊。
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長刀,他已經擺好了戰鬥的架勢,劍未出鞘,冷冽的氣勢就鼓動起了微風。
似乎一下刻,就有疾風卷起泥土,浪客的身影在天上騰飛斬擊。
“你酒喝多了吧!冷靜點,那只是一頭牛!”
霍言無語地看著這一幕,一旁好不容易犁好的溝壟,現在又被糟蹋了。
“我真想把它大卸八塊,但我的罪名已經夠多了!”
亞索收起了戰鬥姿態,看向不遠處的農舍,轉而又對霍言嘲諷道:
“你讓我不恥,竟然為了一個女人這樣做!”
“這也是為你好!你之後就知道了,趕緊犁地吧!”
霍言走到前方,開始安撫老牛,不出意外,老牛將牛角頂向了霍言。
它瘋了!
霍言一個側跳躲過,然後一把撿起地上的繩子,將其拴到一旁的巨石上。
等他忙完這一切,亞索凝重地看著他:
“那個女人是什麽來頭,我能感覺到,她很強!”
看著亞索煞有其事的表情,霍言不由得想笑。他真想現在就告訴對方,我們是在給你的殺師仇人幫忙。
好吧,那太不是人了。
霍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就那麽強。”
亞索又驚疑地往那裡看了眼,他眼中的強者正在幫著兩位老人做家務。
忙活了一上午,洗衣服,洗菜,買東西,她就沒停過。
他們儼然是父母和女兒的相處情況,但要知道,那是水火不容的艾歐尼亞人和諾克薩斯人。
“我得提醒你,你的天賦很高,千萬不能淪落到女人手裡,女人,只會影響我們拔劍的速度。”亞索又告誡道。
“確實。”
霍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亞索不提醒,他還真快忘了遊俠的身份。
他得流浪,處理完亞索和銳雯的事情就走,不能再耽誤了。
看到霍言若有所思的表情,亞索露出滿意的表情。
上次見這個遊俠的時候,對方只能在自己手裡過幾招,這次再見,自己短時間竟拿對方沒辦法。
一個劍客應當常常自省,這是永恩告訴他的。看來自己也迷失了很久很久。
歇息好之後,二人重新開始犁地,這次換霍言掌牛,亞索掌犁具。
兩個技藝嫻熟的劍客忙活了一整個上午,終於犁好了一小片土地——種菜綽綽有余。
中午,由於亞索不能拋頭露面,午飯是由銳雯送來的。
浪客兜帽下的目光如劍,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白發身影。
她穿著寬松的衣物,那是男子的衣物,但也勉強合身。
素馬長老的實力,已經難有人能殺死他,亞索曾細想過多種可能,甚至猜忌過永恩,但最後都被自己一一否定了。
滿屋子的疾風劍氣,和一口咬定的事實,讓他根本沒有眉目,噩夢來臨時,他甚至看到是自己動的手。
“我能看看你的武器嗎?”他冷不丁地問了句。
迎面的微風有點冷,夾雜著淡淡的酒氣。銳雯只能看到男人鼻子上的刀痕。她能確定,這個浪人裝扮的男人,是個危險人物。
“抱歉,它碎了。”
銳雯旁若無人地擺弄餐盤,然而,她的手指一直離刀叉很近。這刀叉在即將出鞘的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她總要做點什麽,才能心安。
空氣靜得讓人窒息。
送好飯菜以後,銳雯沒有逗留,拎著飯盒便回到了農舍。
“你是怎麽認識她的?”亞索問。
二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霍言將認識銳雯的經過說了一遍,包括拯救男孩和剿匪的事情。
“你覺得她是個好人嗎?”霍言反問。
“好人不由我來評判,但要我說,她只不過是在還債,還有這手藝,差的離譜。”亞索指著面前的空飯碗,不屑地搖了搖頭。
劍客的第一要務,就是敏銳。盡管亞索從未見過銳雯,卻還是第一眼就察覺到了細微之處。
“對於她做飯的手藝,我深表認同,但是……”霍言歎了一口氣,“她有一個沉重的過往,人並不壞。”
“以她這種的實力的諾克薩斯人,背上不知道壓著多少亡魂,當然沉重。”
“沉重的可不只她一個人。”
亞索突然冷冷地看向霍言。
“抱歉,”霍言聳了聳肩:“我無惡意。”
冷冽的神情軟了下來,腰間的手由劍柄劃落到長笛上。
“是的,像我一樣。”
浪客的眼神空洞非常,那是積蓄已久的頹然突然崩塌——曾經魯莽又衝動的劍客,好像不在了。
霍言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往日同處的師兄弟,一個個悍不畏死地向他舉劍。他們大罵著懦夫,叛徒,逼著他在戰鬥和死亡中選擇。再後來,是那個摯愛手足。
對方就像那頭正在驅趕蒼蠅的老牛一樣固執,且同樣的訥然。總是在他耳邊說著一些讓人厭煩的陳詞舊理,要他這樣做,不許他那樣做。
在亞索的心裡,一把劍,從礪鋒的那一刻起,就應該嶄露鋒芒。而成了兩把劍後,卻唯唯諾諾地失去了銳氣。
他向來不屑,自身的強大足以讓他追求心中的榮譽。
這一切,直到對方倒在他懷裡的那一刻,他才領悟了對方的教誨——責任高於生命,也高於榮譽。
“大錯已成,我難辭其咎。”
永恩的話化作苦澀的笛聲,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悲鳴。
或許證明清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這個浪客畢其此生,也回不到正確的道路上。
五天后的一個清晨。
鎮上的公庭敲響了肅穆的鍾聲。
議會大廳內,圍滿了旁聽的村民,而審判的對象,正是是此前傳的沸沸揚揚的女英雄。
人們交頭接耳,英雄與罪人的字眼窸窸窣窣地傳出。天平的兩端,是曾保護他們的長老和已經悔過的罪人。
三位推事在台前落座,喧鬧聲逐漸安靜下來,中間的一位鷹臉女推事站起身子,宣布道:
“本次開庭事由審理素馬長老之死的新證據。”
人群重新騷動。五天以前,新證據的消息就已經傳入到人們的耳中——素馬長老之死的定論,似乎要被推翻了。
“帶她進來。”
隨著推事的令下,大廳後的門扉再度掩開,在執法騎士的押解下,犯人露了面。
大廳正中閃爍著明亮的日光,村民們坐於兩側的陰影中。銳雯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目光中的驚訝,憤怒,以及惋惜。
人們在克制著。
她也看到了前排的亞撒與莎瓦。兩個老人的手掌緊緊地扣在一起,擔憂地望著她。盡管她此前已對兩人做足的心理準備,但那兩雙渾濁的眼睛還是要溢出眼淚。
當無罪成為一種奢侈時,她已不能再幻想曾在冰冷人生中轉瞬而過的溫暖。
銳雯對上了一雙清澈的眸子,以及溫和面容上的鼓勵。還有那已經知情,但仍看似平靜的被冤屈者。他藏著兜帽裡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一切似乎並沒有那麽沉重,花紋精致的手銬也不是那麽緊。銳雯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迎著陽光,走到了台下。
“銳雯?我們用通用語言吧,本土語言你說的並不好。”
鷹臉推事的語氣很溫和。
也許是她曾在村口迎接過自己。銳雯心想。
這實在不是審訊罪人的語氣,如果在諾克薩斯,她現在只能聽見刀斧的嘯聲,以及旁觀者嗜血的歡呼。
銳雯點了點頭,靜靜等待著問詢。
霍言已經告訴她了,這是量刑之前的必要步驟,在這裡,正義的執行的前提是理解和啟迪。
鷹臉推事攤開了桌子上的羊皮紙,念道:“據本堂所知,你自稱素馬長老是因你而死,現在,我們想聽聽你的說辭,這關乎很多人的名譽。”
“你想知道什麽?”銳雯問。
“你的來歷,你見到素馬長老時發生了什麽,以及之後的事。”
“我來自特裡威爾的一個農場,銳雯低下了頭,”她遲疑了一會,又直視推事,“在諾克薩斯。”
去彌補,去面對,當她自首時,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盡管銳雯已經在村民面前證明了自己,但諾克薩斯,還是艾歐尼亞人心中緊繃的那根弦。
人群竊竊私語的聲音,讓她如芒在背。
執事咳了兩聲,繼續問道:“你是跟著戰艦一起來的嗎?”
“是的。”銳雯閉上了眼。
戰爭的痛苦回憶,就像是悶燃的草堆,只需一陣清風,就能在人們心中複燃。她直面過往,內心無比痛苦,但她清楚地知道,比她更痛苦的,是因為戰爭而缺失的村民們。
有人推搡,有人叫嚷,有人叫她償命。
銳雯不敢睜開眼,生怕見到的是一隻隻鬼魂。
驚堂木清脆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撕扯著聽者的耳膜,她鼓足了勇氣睜眼,面前只有陽光和陰影,以及一圈由木藤結成的牆。
人們停止了喧嘩。
“直面錯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讓人稱道的是,是你的勇敢,說說你與素馬長老的見面吧。”推事溫和地看著她,語氣與面容極不襯合。
銳雯現在看到了很多,這是一個罪人無法祈求的,這是過往人生中不可能見到的。
推事的耐心等待,亞撒和莎瓦的點頭,青年眼中的鼓勵,曾為難過她的執法騎士們,守在她的身邊,預防著失控的旁聽者。
這片土地以耐心和寬容愈合著她的傷口,她還有什麽不能托出的呢?
“那是一個雨夜,我奉命運輸一批秘密武器,並以身作餌,引誘敵人攻擊。在那場戰爭中,我的戰友和敵人全部被武器炸死,我因為一把武器活了下來。”銳雯的臉上浮現回憶的神情,平靜的述說下,臉色愈發蒼白。
“你知道自己是誘餌這件事嗎?”推事問。
回憶的沉重讓銳雯心跳加速,她不自覺地抓向藤牆,聲音疲憊不堪:“我不知道。”
“抱歉,這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一件悲哀的事,”推事表示同情,“你繼續說。”
“再後來,我想毀了那把武器,於是找到了這裡的一個長老,請求他幫忙。”
“你為什麽想毀了那把武器?”
“那把武器讓我親眼見證了毀滅,它也毀了我。”
“你憎恨過去?”
“我不知道。”銳雯怔怔地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語氣滿是茫然。
“後來呢?”
“後來,那位長老答應了我的請求,但是他在打碎武器後就死了,從那以後,我失去了很多記憶。”銳雯頹喪地垂著腦袋,補充道,“他因我而死,或者,可能是我殺死的他。”
吸氣聲整齊傳來,這樣的荒繆又離譜說辭,依舊不礙人們的憤怒。
“劊子手!”
“償命!”
“諾克薩斯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
推事再次拍響驚堂木,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她看了看羊皮紙,又看向庭吏。
“呈證物。”
很快,兩名庭吏抬著一個巨大的木托盤, 從門後走出。
托盤被薰衣草色的褶邊布遮蓋著,庭吏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推事面前的桌子上。
“亮出來。”推事說。
庭吏撤掉了薰衣草色的蓋布,展露出比鳶盾還寬的劍和劍鞘。劍鞘外面刻著厄-諾克薩斯語的粗糙筆畫。
與艾歐尼亞文字的柔美線條相比,這棱角分明的生硬筆觸顯得格外突兀。但推事們的注意裡不在劍鞘和銘文,而是劍刃本身。
如此厚重的劍,很難想象面前這雙鐐銬中的苗條手腕是如何揮舞它的。
如今,這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劍,它被殘暴地打碎成許多段。其中有五塊最大的碎片,每一塊都足以單獨拿來取人性命,而現在即便殘破不堪,也依然讓人望而生畏。
推事看著銳雯說:“這把武器是屬於你的?”
銳雯點了點頭。
人群中傳來驚呼。
“如果沒有那次剿匪的壯舉,我很難相信。”推事笑了笑,看向殘劍的缺口。“劍上少了一塊碎片。”
“我一直在找。”銳雯解釋道。
“如果你不來自首,或許它將永遠缺失。”推事的表情透露著神秘,銳雯看到她將目光送向了一位堂役。
“在了解了你的證詞以後,有人給我們提供了思路,之後,我們帶著這把武器訪問了有關素馬長老的天葬事宜的所有人。”推事不疾不徐地說。
在她說話的時候,那名神廟堂役從長袍的兜裡掏出一個綢布包,解開外面的繩結後,拿出了一個金屬碎片。
那塊碎片讓銳雯的瞳孔不自覺地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