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要修好它嗎?神廟那裡或許可以。”亞撒問。
“疤痕可以讓我銘記……”銳雯低著頭不敢看亞撒的眼睛,“老爹,我是個罪人。”
亞撒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包扎著銳雯正在滴血的手指,輕道:“孩子,在這個世界上,誰都有罪。”
“不,我還不清。”
“不妨和我說說。”亞撒輕笑著說。
“他們口中的素馬長老……是我殺死的。”銳雯深吸了一口氣,正視著亞撒。她想看看他的反應。
老伯驚愕地張著嘴,啞然半天,驚惶道:“孩子,別胡說,這件事已經水落石出了,凶手正在緝捕。”
“不,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很多事情,你們口中的凶手,也是因為我,蒙受不白之冤。”
銳雯在亞撒的臉上看到很多表情,驚疑,慌張,恐懼,擔心以及思考。
他沒有顯露出失望與憤怒,銳雯松了一口氣。
她是對的。她可以坦然去承擔這一切了。
“孩子,這……”亞撒驚疑不定,他思考了很久,用著自己都不相信的口吻,“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你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老爹,對不起……”
銳雯給了亞撒一個擁抱,默然滴在老伯背上的眼淚,是她能做的最後告別。
老農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她收拾好布包,看她拎著包走出了谷倉,看到陽光揮灑在她肩頭。
亞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也許,我該和那個遊俠告個別。”
迎面而來的陽光讓銳雯睜不開眼,她看不清遠方,只能看清腳下的土地。
被精心打理過的土地還留著淺淺的麥茬,這些麥茬,也許會在不經意間劃破亞撒和莎瓦的腳踝。
老人的皮膚不像年輕人,他們一旦受了傷,傷口愈合的速度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淚什麽時候又流了下來,她此生的淚水,全都灑在了這片土地上。
她回頭看向亞撒,老伯模糊的老臉上涕泗橫流,劃落的淚水好像刀子割過心頭。
銳雯垂下了布包,如果在此之前,她能毫不猶豫地去認罪,但現在,她的輕松,將換來很多人的沉重。
“孩子,再過一段時間吧……”亞撒走過來,乞求地看著她。
銳雯再次抱住他,任由眼淚流淌。
……
霍言並沒有去找銳雯。
風行岡,跟著虛影的指引,他來到亞索的故居,那裡的頑石上,躺著一位浪人。
風中傳來清悠的笛聲,若有味道,那一定是苦鹹。
“好久不見,遊俠。”沙啞的聲音傳來。
“好久不見。”霍言坐到石頭上。
浪人的身上總是充斥著酒氣,蓬亂的黑發被黑色的鬥篷束縛著,枕在後腦的披風沾染著風塵的氣息。金屬護肩已經發暗,胡茬已經茂密。
霍言看不到他的眼,但是看到了鼻子上新添的刀痕。那代表著一場凶險的爭鬥——也許永恩已經死了。
霍言心知肚明,亞索是為了調查素馬長老的死而來。
今時不同往日,二人沉默著都沒說話。
良久,亞索問了一句:“你不抓我?”
“前提是我得能抓到。”
“你還是那麽有趣,起碼在這個地方,有一個人能讓我拋頭露面。”亞索坐起了身子,脫下鬥篷。
他的雙眼透露著疲憊,整個人比上次見面,要滄桑得多。
“你來……”
“為了真相。”
霍言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真相。
他不太記得銳雯與亞索的羈絆,只知道是在一場審判中,真相大白,二人和解。冥冥之中,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他不知道那場審判會不會再到來了。
弱小的時候,霍言不願意干涉英雄們的命運,就像他明知道永恩會死亡,也沒有出聲提醒。
艾歐尼亞需要一位獵魔人。
“你有心事?”亞索問,“還是你不相信我?”
這個遊俠是個爽快人,第一次見面時,他曾在酒桌上向對方吐露過心跡,那是含冤奔亡的遊子對另一個同鄉遊子的心聲。但時過境遷之後,他不確定對方還相不相信自己。
霍言也在想著第一次見面的情況。二人之所能談的那麽投機,純粹是亞索身上錢不夠,酒又沒喝夠。
“你騙了我很多酒。”他說。
聽到這句話,風塵仆仆地臉上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等我查明真相就還你。”
霍言搖了搖頭:“有眉目了嗎?”
“沒有。”
“如果查明了真相?”
“報仇。”
即便他的語氣已經很冷靜了,但霍言還是能聽到恨意。
霍言沒有了交談的意思,直道:“我要回去了。”
“下次來……算了。”亞索欲言又止。
霍言停頓了一下,離開了這裡。
亞撒家,再來到這裡,霍言已經沒了一開始的心情。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麽洗刷亞索的冤屈,又能讓二人和解。
除非是重現記憶,勸銳雯自首,再經過推事這一環。可是,該怎麽勸呢?
總不能直說,我知道你殺了素馬長老,去自首吧!
霍言一陣頭大。
在田壟上,他遇到了坐在那裡發呆的銳雯。
“有心事嗎?”霍言坐到其身邊。二人已經不像初次見面那樣生疏了。
銳雯看了他一眼,失落的臉上重新煥發希冀。
“我可以相信你嗎?”
“啊!如果那天我死在你懷裡,你就不會這樣問了。”霍言故意用著誇張的語氣。
銳雯感覺臉上一陣燥熱,低道:
“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可是你已經懷疑了,我很傷心。”
“對不起……”
“好了好了,說正事吧。”
“我殺了人。”
沉默,良久的沉默。二人平靜地對視著。
她恢復了記憶,也許這是好事。霍言心想。
“是誰?”
“你們口中的素馬長老。”
霍言斜暼著她,那審查的目光讓銳雯不安。
“我殺了他,但我不是凶手,你信嗎?”銳雯說完,自己都被自己的說辭逗笑了。
霍言點了點頭。
銳雯反過來用審查地目光看著他。那是一種讓人心安的表情,沒有一點懷疑,無條件地相信。
“謝謝你。”
“不用謝,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誤會。”
銳雯不敢看他了,抱著腿喃喃道:
“我求長老幫我打碎武器,但是武器碎了,他也死了。從那之後,我丟失了很多記憶,直到那天在木寨裡,我才全部記起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但確確實實是因我而死。”
霍言想起來了,好像是一個洗骨工發現了素馬長老頸骨上的碎片,之後亞撒老伯想背著銳雯給她修武器,暴露了碎片的歸屬,才有了後來的案件重審。
“你打算怎麽做?”霍言心中有了些眉目。
“我想去自首。”
“考慮清楚了?”
銳雯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去?”
“可能就這幾天,我得把土地整理好,種上下一季的莊稼。”
銳雯抓起一把乾土,任由其在指縫中流逝,然後繼續抓,繼續看著泥土流逝。
平靜的眸子下,是對眼下的不舍和對未來的茫然。
“在諾克薩斯,會怎麽判處你的罪?”霍言突然問。
“清算角鬥場,與其他犯人或者行刑者進行角鬥,最後被殺死。”銳雯的語氣有些重。
霍言的腦海中浮現一道拿著雙斧的身影,他沉思道:“有時候,均衡愚昧固執得讓人發狂,但有時候你就會發現,均衡教義是最適合這片土地的東西。別擔心,銳雯,那不是艾歐尼亞人處理事情的方式。”
“他們會怎麽審判我?”
“我不清楚,但大概……不會和諾克薩斯一樣。”
銳雯愣了一下,並沒有抱有太多希望。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光是她諾克薩斯人的身份,就足夠她死很多回了。
“銳雯,相信你自己的選擇,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你相信我,你不會有事。”霍言站起身來,笑看著她,“要是決定好了,明天我來幫你耕作。”
那身影棲在陽光下,明亮極了。
銳雯也站了起來,氣息輕松了不少。陽光照著她嘴角的盈盈笑意。
“謝謝你。”她說。
“我耳朵都起繭子了,不用總是……”
就好像一隻貓,突然撞進了懷裡,霍言愣愣地看著臉頰旁邊刺撓的白發。
心臟在打鼓,震得大腦一陣空白。
至始至終,他都沒看到白發姑娘的臉,回過神來,姑娘隻留給他一道匆匆的背影。
“壞了!”
霍言怔怔地摸著自己的胸口,細查著那裡的動靜。心臟的頻率讓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好像要誤入歧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