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四川農民工。早年間在福建打工的時候被當地人蔑稱為“希川秧”,有時候被稱為“打工仔”,鄉巴佬”,“遊民”,“苦瓜兒”,“盲流”,還有“川崽兒”,“川耗兒”,“川猴子”,“搬磚客”,“小種人”等等等。八九十年代,百萬川人南下務工的壯觀場景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那時候在全國各地,也不管是農村還是城市,只要有可以打工的地方,看那些身材矮小,蓬頭垢面的正在辛勤勞作的打工仔,你上前一問,十有八九都是四川人。我就是那其中的一員。
我就是來自天府之國,一個曾經一度是人多為患的地方。
我們四川之所以被稱為“天府之國”,是因為她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氣候條件和豐富的物產資源,可隨著工商業信息產業日益發達,她卻似乎成了愚昧貧窮落後的代名詞。我的家鄉在四川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裡。年前回鄉探親,我嚴重地發現,雖然村裡的生存條件有著很大的改觀,可人們的精神面貌還是老樣子。
我們小時侯,我們那裡的行政稱呼省市縣依然如故,可縣以下依次被叫著“區”,“公社”,“大隊”,“小隊”,“組”,而後又改為“鎮”,“鄉”,“村”,“社”,現在就叫“鎮”,“村”,“隊”了,只有三個初始行政單位了,原來的幾個生產大隊合成有響亮地名的一個行政村,幾個生產小隊合成一個隊。以前我們每個生產小隊有集體的保管室,公有的糧食加工房,就是一座兩三畝大的四合院大瓦房,大隊上也有小學學校,商店,衛生所,都是公有的四合院大瓦房,鄉裡也有更為宏偉的標志著中學,鄉政府,供銷社,衛生院等等的大瓦房,可後來那些建築物都了無痕跡了,有的成為良田熟土,有的成了荒野風景。我們村的村公所改建了兩次了,兩次都是不同的地址,不同的建築風格,陳舊的村公所就變成喂養蜘蛛老鼠蚊蟲的空宅,鄉政府大院也改了兩回,撤鄉並鎮的時候還新修了鎮政府大院鎮醫院,那些現代建築多半也關了蜘蛛。我們小時候每個生產小隊有幼兒園,生產大隊有小學,鄉上有初中,鎮上有高中,現在我們那裡小學六年級就必須去離家二三十公裡外的老區裡去讀,高中就只有縣裡才能有了。小時候生產隊收獲時節,隊裡保管室常常可以看到一兩百號人頭攢動,可現在村裡的選舉大會上也沒見那麽多人。現在的家鄉只剩下了老弱病殘,唯一的青壯年就是村官那幾個人,可他們也搬到鄉場上去了,只在新修的村公所才看得見。平時家鄉的村莊,放眼望去,幾乎不可能看見一個人影兒。雖然村裡家家戶戶都新修了寬敞的樓房,別墅樣式的院落,每家人家家門口也有水泥路,院子裡有停車場,可是許許多多的家裡是一種荒無人煙的跡象,平時村裡連牲畜都看不見。那些新修的樓房關蜘蛛蚊蟲而長期無人居住的數不勝數。家鄉有多少自然村落已經變成或者即將變成無人村了。
雖然家鄉水泥路家家通,樓房別墅遍地皆是,和八十年代時候的景象比起來似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觀,可是從前那些泥巴牆黑瓦房三兩座稀疏呆立的村莊,早晨一早田野裡就滿是勞作的人們,山坡上滿是吃草的牛羊,池塘裡有撲騰的鴨子鵝,家門口有覓食的雞群,土路上有互相追逐的狗,每到正月初二到十五,那些鄉村土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像過大部隊一樣,絡繹不絕,特別是看壩壩電影的晚上,電影散場了,村落裡每個方向的土路上都是大雁一行的火把光,電筒光,馬燈光,一直從溝落底連接到山坡,山頂,和天上的繁星連成一片,逢場天,鄉場上街道上常常被趕集的行人堵的水泄不通,而現如今,逢年過節村莊裡看不見什麽人跡不說,就是逢集天鄉場上也只能看見流動著三三兩兩的老弱病殘。如今村裡偶然入眼的那些老弱病殘幼,看他們普遍一派窮式爛衣,形容枯槁,滿是一種窮困愚昧落後的感覺,和村裡房屋的現代文明興盛的表現格格不入。
家鄉的地形像一顆長長的蘿卜頭靜靜地平躺在那些像饅頭像金字塔像牛糞堆的山野之中,她在手機地圖裡有一個非常土氣的名字叫“長蘿卜溝”。可是小時候在村子周圍的半坡上看牛時,瞭望天邊的火燒雲,或者夕陽西下時的漫天落霞,那些盛景時至今日尚且歷歷在目。還有初夏的雨後弧圈半村的彩虹,還有三月溝落裡鋪天蓋地的油菜花,還有八月空曠的稻田裡那些呆然蹲守的落寞的谷草堆,冬天村莊周圍的山坡上山頂上大片大片的和藍天白雲接壤的綠油油的小麥苗……都是我永恆神往的樂園。小時侯,村裡人都住的是土牆殘垣的房子,深秋時節,大人們都去合作社乾活了,家裡就我一個人守屋,我無所事事,就去那些牆角刨地牛牛。偶然間天色就黯淡下來。夜鳥在竹林間咶噪地嘶鳴,似乎即將有一大批賊人就要襲來似的。我透過竹林間斑駁的夕陽余暉,看到紅日墜落西山,我就總是心頭泛起一個執著而神秘的念想:我總是以為山那邊住著神仙。等我長大了,我四處去打工,跑遍了廣東福建浙江,跑遍了河南河北湖南湖北,跑遍了陝西山西XJ內蒙,看遍了祖國的江河湖泊山川大海,穿越了數不勝數的城市和鄉村,我吃驚而落寞地發現:所到之處所見之人皆無二致。恰恰相反,我們家鄉的那個小山村的人和事和山坡,溝落,和土地樹木和田野莊稼,野草……才是我心心相念的唯一淨土似的。
曾幾何時,我懷念我逃學路上的那些田園風光,我在那些山坡荒無人跡的地方,和野草,小樹,藍天白雲,遠眺的連綿山梁相伴,在那些堆滿沙土的沙溝裡,搬來周圍大大小小的石頭塊修成童話城堡,扯來時值正茂的幾多的狗尾巴草裝飾成童話城堡中的小人小動物,虛構著我無所不能的童話世界。我忘不了小時候我家房屋背後半坡上那十幾棵兩人合抱的參天老松。那時候家鄉還沒有電燈,家裡沒錢買煤油的時候,我們就去坡上大沙地的那棵最大的松樹樹樁去砍松樹塊照明。那棵松樹樹樁有兩根樹根裸露出地面,合抱成小孩可以從中自由地跑來跑去的橋洞,橋洞側面有一個三四個小孩可以圍坐的樹窟窿,我小時候因為家裡的貧窮,沒有小夥伴,就一個人去那棵松樹下玩,一個人在那裡玩過家家。那時候我們村裡溝落周圍的山坡全是光禿禿的,看不到一棵成年樹木。聽長輩們說大煉鋼材的時候所有的樹木都被砍光了,後來土質疏松的地方都改成了莊稼地。我們那裡是低丘陵地區,那些小山一口氣跑上山頂都不會喘氣,所以山上也多半是莊稼地,很少樹林和雜草叢生的荒山野嶺。我家後山也全是莊稼地,那十幾棵高大的松樹三三兩兩地矗立在那些土地中央。那些松樹的枝椏上滿是一尺多大的像雪貂帽子一樣的喜鵲窩。那時候村裡誰家要來客人,那山坡上總是積滿了一大片喜鵲在樹枝上歡叫不停,就算是要來補鍋頭磨剪刀的手藝人,或者要來賣被子蚊帳山藥煙酒的小販,或者要來河南安徽的家鄉遭受了自然災害前來乞討的乞丐,他們並非來走親訪友的也算客人,喜鵲們也會開大會似的聚在一起歡叫的。我們村莊是兩個地區三個鄉鎮的交界處,從各個方向的山坡那邊來來往往過路的行人幾乎每天都有,喜鵲們開會幾乎成了村裡的一大盛景盛事。我們村莊溝落很寬闊,家家戶戶都依傍山腳而居,每家人的房屋也很仄,有上五六間大瓦房的就算不錯了,四合院之類的只有隊裡的保管室,加工房,大隊的學校,村委會之類才是,所以每家人每個人早晨一打開房門,就可以把村莊裡遠遠近近的景象盡收眼底,村裡啥時有行人路過,還在山坡那邊冒出個頭就被遠遠地清晰地看見了。現而今,我們村裡家家戶戶都有了兩三層樓的樓房,樓房周圍都有圍牆圍成深深的庭院,村裡溝落裡田地偶爾就能看見一兩塊荒蕪著,長滿野草,溝落周圍的山坡上再也沒有種莊稼了,雜草叢生,半山腰綠樹成蔭,家家戶戶被半掩在枯黃的竹林下或者蒼翠的柏樹木下,田野裡,山坡上,除了一條獨獨的狹仄的水泥路,就再也沒有別的道路了,以前的古道,田間小路,坡上山路因為沒人走動,全被野草覆蓋淹沒,沒有了。村裡以前大幾百的人口,現在長年居住在家的就只有老弱病殘幼幾十口人了。村裡再也沒有任何過往的行人,沒有前來投親訪友客人,就是回鄉探親的本村人也是少之又少。從前那種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忙碌的熱火朝天的農耕生活景象再也不複存在。
我們那個院落一共八戶人家,姓彭的一家,姓吳的三家,姓許的四家,姓彭的家裡有祖孫三代一共9口人,姓吳的三家一共二十幾口人,我們姓許的四家共三十來口人,現在,彭家老太婆被女兒接走了,院子裡就剩下我八十幾歲的老母親,我六十幾歲的大哥大嫂,一個六十歲的堂哥,一個八九歲的堂侄女,吳家還有一個七十幾一個六十幾的兄弟倆,八九個大家庭的院落,現在就剩下這麽八九個人口代表了。
我家實際常住人口就只有我八十七歲的老母親了。我有三個哥兩個姐,原是當地首屈一指的貧困大戶和人口大戶。
我大姐跑去福建了,二姐也跟著去了。
我大哥兩口子帶著孫在老家種地,可是他家和我的母親老死不相往來,我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帶著全家老小去哪裡藏起來,入土幾天了才全家返轉。
我二哥是入贅別家的。他家離我們家有三十幾公裡地。他們一家也都常年在外,家裡只剩一個老太婆。
我三哥也是舉家外出打工的。我父母幫他修好了樓房,可是他走了大門一鎖,把我媽留在瀕臨倒塌的老房子裡,做飯的炊事用具都沒有。
我媽今年已經八十七歲了,可是她還做著我三哥一家和我一家的幾畝土地,我們叫她不要種地了,但是她說,那麽好的地拿來生野草,不可惜嗎?她走路是用手推車做拐杖,鋤地是坐在小板凳上一寸一寸地移動。她說她一個人怎麽著也不會被餓死,她吐口水也能種出莊稼來,她從來不主動問我們兒女要一分錢。
我父親去世一年多了,他去世那時我住院了,肚子上打了個洞插了條管,醫生不讓出院,所以我父親去世了我也沒能回。
我父母個子矮小身材瘦弱,目不識丁,可是他們那孱弱的肩膀能擔當起養育大六個孩子的重任,我們子妹全都能識字斷文,可我們六個子妹合起來也贍養不了一雙父母。
人性,其實多麽悲哀而可恥的。我們總是不善於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我們總是習慣於唯我獨尊以自我為中心,我們總是習慣於要求別人能體會和理解我們自己,而自己絲毫不願意主動去理解和體諒別人。
我的父母是那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國農民。
我的父親甚至非常的與眾不同,他趕不來場,不會買賣,身上揣不住錢,去趕集不是被偷錢就是被騙錢,他只會種莊稼,甚至種莊稼都經常被我媽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哪一天家裡不會傳出我媽指責他謾罵他的聲音。他從來不吃葷,雞蛋也不吃,這種生活習慣的本質並不是因為他有著什麽非一般的信仰,而是因為和我母親賭氣,不甘於我母親嫌棄他的不能乾,不堪忍受我母親每天對他的怒罵斥責。我的母親信奉神和佛,好像這世間的一切苦難和困境只有因為神佛的存在和法力無邊的幫扶才可能得以解脫和解決似的,而個人的生命的病痛,生存的困苦和不如意,皆是由於那些不安寧的亡靈在作怪。她在我們溝落中央獨自一個老太婆籌建了兩座大瓦房,敬奉著觀世音大菩薩,成為農村老人封建思想的典型代表,現在美其名曰:老人文化活動中心。誰家的小孩考大學,誰家的媳婦想生男孩,誰家的畜牲發瘟患病,但凡大事小事,誰都可以去廟裡燒香許願。廟裡的香火特旺,每逢趕會期都會有人去廟裡還願:搭戲台唱戲,做酒席宴請所有的善男信女。我母親說,她十七歲就嫁給了我父親,因為我外公是舊社會的保長,家裡成分不好,才嫁給我父親的。我爺爺在我父親才四五歲的時候就被抓壯丁抓走了,他有一天擔著豆豉去成都賣就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我奶奶一個人養著我父親和我叔叔兩兄弟,我奶奶娘家是地主,她是那種從小被嬌生慣養的地主家的大小姐,裹著一雙三寸金蓮,她一個人養著我父親兄弟倆是何其艱難,那窘境不得而知,後來就嫁給本村的一位死了老婆的男人做了填房去了,我父親就是因為小時候疏於管理掉池塘裡淹死過一回才變得笨拙木訥的。看見當今時代離婚像換衣服一樣隨便的年輕人, 我母親經常自言自語,村裡有人說,張女子能在這長蘿卜溝呆下去的話,我手板心煎豆腐給人吃,可是她在村裡都已經當太婆了。我兩三次接母親去我身邊以方便照顧,可她總是舍不得那個她呆了一輩子的老家,生死都要在那個老地方。
母親一個人呆在老家,肯定有諸多不便的,況且她腿腳風濕嚴重,十指都已經變形,走路一公裡要走一兩個小時,稍微活動一下就氣喘籲籲的。但是面對母親的養老問題,我們子妹六個誰都愛莫能助。我大姐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沒有贍養父母的義務。我二姐說自身能力有限,只能盡力而為。我大哥兩口子直呼我父母名諱,什麽汙言穢語張口就來,好像集聚了好幾代人的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我二哥是人家的上門女婿,和嫁出去的姑娘一摸一樣,來到家門口就像對待自己深感嫌惡的遠親舊友,進房間呆上一兩分鍾也會覺得深受其累。我三哥更是離譜,他說我母親不願意跟他一起生活,是受別的兄弟姐妹的蠱惑,她和我母親吵架,摔了她的神龕,砸壞了舊房子的木院門,最後把他的樓房大門一鎖,全然不顧年邁的母親舊房子裡水電都沒有也沒有一日三餐必須有的炊事用具就外出打工了,還和大家玩失蹤,好像母親把他驅逐出家了似的。我呢?我舉家遷往廣東了,我也沒任何大不了的孝順舉動,我一個人養著兩個孩子,我也是泥菩薩過活,自身難保。我們子妹六個,一年四季,誰也不會回老家去看一眼我衰老倔強的老母親,也沒找人也找不到任何人與我母親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