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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草的冬天》小小小的1株狗尾巴草
  小時候我體質羸弱,經常發燒感冒。

  每當發燒的時候,我就會出現一種神志錯亂的臨床反應。

  我眼睛一閉,蚊帳頂就有無數條大蛇在空中遊走,有尖頭綠衣的鬼怪來步履蹣跚地追趕我,黑暗深陷,太空在無限延伸無限拉長,而我的身軀卻在無限地縮小,小如針尖兒。我無以忍受,驚恐萬狀地在暗夜邊緣號啕大哭。

  如果是在白天,我指定從床上翻滾到地上去。

  我童年都很大了,晚上睡覺時母親沒上床之前我是萬萬不敢一個人躺上床去的。

  有時候母親會罵我不中用:大男人家了還不敢一個人睡覺?

  我只能硬著頭皮一個人去睡。但是我必須要一直點著煤油燈。不管母親怎麽罵我浪費煤油了,我也不敢把煤油燈吹滅。

  我怕黑,黑暗中總會出現許多令人恐懼的各種鬼怪。有時煤油燈閃閃地亮著,我也會突然看到空中的怪異幻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所以小時候母親特別疼愛我。因為我最小,家裡吃什麽好吃的母親首先想到的是我,首先要滿足我。母親無論去哪裡,每天都喜歡寸步不離地帶著我。

  所以我形成了一種敏感,懦弱,靦腆的性格。我沒有一點獨立性,心中盡是強烈的依靠思想。我還有著強烈的社交恐懼症。所以我在以後的打工生涯中過得極其頹敗和落魄,我一事無成,我無論想幹什麽總會穩穩地感覺到有非常不適合我的各種借口。

  小時候我就像母親怎麽也甩不掉的一條尾巴,就是有時候上學期間我母親去哪裡做客我也非要跟著。

  我如此地粘著母親一方面是因為母親對我的溺愛,還有就是一旦母親不在身邊,我的哥哥們就會虐待我,他們讓我包攬所有的家務活,我稍作反對,他們就要罵我打我。特別是我三哥,我三哥比我大四歲,有一次把我按在菜園的青草地裡打,用腳踢我的尾椎,我屁股疼了幾個月,走路都一跛一跛的。我二哥帶回學校老師的訓斥:哪裡那麽嘴饞?寧願曠課也要去走人戶!我就辯駁:你不給老師說老師知道個球啊,長舌婆!我二哥跑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母親立即大罵我二哥:人家那麽多人一天學校沒去,人家就去討口要飯了?你一直讀,讀了多少年了,還在讀小學?讀你媽的昏書哦!她拾起身邊的一條木棍就去追著我二哥打。

  小時候的上學對於我來說根本就是可有可無的事情。我經常生病不去學校,攆母親腳不去學校,上學遲到了也不去學校,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八歲才讀一年級,我堂姐教一年級,她到家裡來叫我的。那一年我大姐跟同學跑去福建了,與她定親的那家人邀了一二十個青壯力要來拆我家的房子,牽我家的豬,我母親為此眼睛都哭瞎了。同年秋天吧,我母親就患病了,最開始是突然暈倒地上,全身僵硬,四五個本家男人都抬不動,她醒來的時候就滿嘴胡言亂語,她說她是什麽太上老君,東海龍王,雷公菩薩,火閃娘娘,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等等等,她躺在床上哼唱了好久好久,當她意識清醒過來之後,她就可以給生病的四裡鄉鄰化水,她說她是什麽觀世音菩薩的弟子,她就變成了聞名鄉間的神婆。母親生病了半年之久吧,每天躺在床上胡言亂語,大聲哼唱。我每天放學回家,遠遠地就能聽到她的和呻吟一模一樣的哼唱。有時她半夜醒來也會不停地一直哼唱到天明。她的歌聲讓我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我家就是地獄和天堂之所在,每一個縫隙角落都充斥著各種鬼怪幽靈的味道,每一個空間都是大大小小各路神仙的忙碌身影。家裡的境況時時刻刻地填滿了我幼小的心靈,學校老師講課的聲音都仿佛我母親唱的:觀音菩薩來顯靈,不由得大家不相信,你不相信不可能,觀音菩薩來說成,救苦救難是真人……母親生病的時候我去讀書的時間最少,一禮拜還沒有兩天,她做了神婆之後,又三天兩頭跑去給人家辦事,我要跟腳,也是經常曠課。

  讀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煮午飯,家裡的火柴沒了,我捧著煤油燈去我二叔家借火,他家的大黃狗從後面撲上來,把我的左後腿咬了兩個我父親的大拇指那麽大的窟窿,沒人帶我去看醫生,後來傷口化朧了,走路都走不得,有好幾個月沒能去學校,後來我二哥和我三哥輪流背我去學校讀了一個多月的書,我的腿第二年春天才好。我二哥比我大七歲,我三哥比我大四歲,可是我讀三年級的時候,我二哥小學才畢業,沒考上小學,在隔壁縣的村裡小學去複讀了半年才考上初中,我三哥讀四年級,在學校打架,把手打骨折了,我媽去學校找老師麻煩,學校就不要他繼續讀了,我媽隻好托熟人讓他也去隔壁臨縣的小學去讀四年級,我母親說到時三個人同時讀初中,她給不起那麽多書學費,就叫我也留級,我就多讀了一個三年級。

  早晨天才蒙蒙亮,父母就下地乾活了。臨走時一定叫了我起床做飯的。可是我很瞌睡,又迷迷糊糊地睡回去。等再次醒來,天色已大亮。匆匆忙忙煮好全家人的早飯,去到學校的後山,遠遠地就聽見老師課堂上提問同學們集體回答的聲音,原來早讀時間早已過去,都不知道是上第幾節正課了。我不敢走下山坡去學校,只能遊走在鄰村那些莊稼地裡山坡樹林之間開始逃課。像這樣的逃學習慣一直維持到我讀初三。小時候家裡沒有時鍾沒有手表沒有電視,母親吼我們起床做飯只能靠公雞打鳴的提醒,所以遲到學校的事情乃家常便飯。

  讀初中的時候,去學校蒸飯的時間都錯過了,中午沒有飯吃,我怎麽讀書呢?所以又只能逃課。我提著飯盒去河邊樹林裡撿些蘑菇,搬兩塊大石頭來,將飯盒架在石頭上做野飯吃。我把飯盒燒黑了,怕回家被大人發現,就撿起河水中的沙石按在飯盒底使勁擦,把飯盒底都磨起了洞。

  讀書,在我腦海中一直沒能佔據什麽樣的位置!我從來覺得那是無所謂的事情。

  我懵裡懵懂地讀完小學,意外地考上初中,懵裡懵懂地讀完初中,竟然又意外地考上了縣裡重點高中。我考上了縣裡高中,村裡人竟然就以為我是捧上了國家鐵飯碗,畢竟那時我們臨近幾個生產大隊的學生都沒有去縣裡讀書的,那時的小學生考初中都是要按分數錄取的,我們小學畢業班四十幾個學生能讀上初中的還不足一半人。那時村人們終於對我刮目相看了。我放假回家遇見鄉鄰們和他們打招呼時他們也會禮貌而熱情回報我以和藹的微微笑意了。也許我兒時的夥伴們都已漸漸長大,我不再聽到有嘲笑我姐姐跑河北跑陝西跑河南跑安徽的聲音了,也不再聽到有人嘲笑我母親是仙娘婆的奚落了,不再輕易能感受到別人對我父親的輕蔑鄙視的目光了。

  雖然小時候我家境貧寒,可是我無憂無慮,過得快樂而幸福,我覺得。長大後的我每每回想起那些時光就像做美夢一樣,一切都是那麽春風得意。

  我去縣城讀了三年高中也是懵裡懵懂白讀的,我不知道讀高中是為了什麽,三年高中我沒有學到任何實用的社會知識和文化知識。我都已經不得不步入社會了,可我沒有任何的生存技能,就算是回家打理那一畝二分地,我都沒有足夠的體力和腦力。從學校回到家,我好像還沒從睡夢中清醒一樣,我不知道我能乾點什麽,可以乾點什麽,我想幹什麽。我母親罵我讀書讀傻了,讀牛屁股裡去了。確實,我讀了那麽多年的書,卻從來沒有想過那時生活的苦,沒想過讀書是我唯一能從那困境中走出來的康莊大道,我的記憶中唯有逃學路上那些自由歡快的經歷。

  讀高二時我選科選錯了,我只是聽老師說理科的大學可考的多,將來找工作也容易些,我就選了理科。可我原本喜歡文科的,我覺得我學不懂物理化學生物,我更喜歡地理歷史政治那些。可當時我也確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知道自己有些什麽長處和愛好。聽說讀高中是為了考大學的,可我根本不知道大學是種什麽真實的概念,不知道大學生是什麽樣子,我的生活圈子裡從來沒有大學生或者讀過大學的人。我高考考得差極了,然後我想轉回頭去讀高二,我心裡暗暗發誓:如果我能有機會去複讀,從高二開始複讀,我敢保證我可以順利考上北大,聽說只有最好的大學書學費才越低,然而,我家一日三餐都成問題,我的大哥成家了,二哥三哥也都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我哪裡能有錢去複讀呢?我的一日三餐都沒辦法解決!

  我的父母對於讀書這個行當從來就沒有半點正確的認識,我媽常說:人家那些鬥大的字不識一個,人家同樣也是好好生生地過一輩子,書讀那麽多幹嘛?能認識幾個黃牛字倒掛字就足夠了,書讀多了有時候還起反作用。我呢?當時也確實不知道讀書考上大學對於我來說是多麽重要。

  我是71年出生的。也就是說我今年都53歲了。也就是說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整整枉活了53個年頭了。

  我的同齡人有多少已經兒孫滿堂啊?可我的女兒大的才17歲,小的才13歲。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大家都在農村有寬敞的老宅,在城市又有套房,家家戶戶小汽車也必不可少,我呢?我什麽也沒有,一窮二白。沒想到我從小家境貧寒,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也依然是一窮二白。

   53歲,53歲意味著什麽?再過兩年所有工地都不要我了。我將面臨徹底的失業。我離垂暮之年已不遠矣。我像一棵冬天的狗尾巴草,將被世界和時光徹底拋棄和遺忘。

  不管是在懵懂無知的少年,還是在熱血沸騰的青年,或者在苦苦掙扎的而立之年,或者在枯淡心境隨遇而安的不惑之年,我感覺自己任何時候都像一個徒步旅行大中國的流浪漢,誰都只能看到我衣衫不整形容枯槁的外在形象。旅途中的困頓,夕陽西下的落寞,朝陽每一天升起時心底產生的就像一年四季的氣候一樣準時來臨的希翼,暴風雨中的恐懼無助,荒野中的孤獨憂傷……一切的一切,只能是辛酸自知,無人能理解,無人能共鳴。就像野外單單獨獨地生存著的一棵枯黃矮小的狗尾巴草隨風搖曳的姿態。

  因為個人生存能力的微弱,形象的卑微渺小,困頓的生活永遠都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我的生命被濃縮,我的生命沒有了春夏秋,生來隻存在蕭條,封凍一切的寒冬。

  多留戀那些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的時光啊!

  盡管我小時候生存在那種純粹衣不蔽體食不裹腹的極度窮困潦倒的生活環境中,可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是那麽的純真快樂,我永遠也止不住地懷念那些和世外桃源一樣的學生時代,並主觀地希望時光能永遠停留於此。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都是無憂無慮,快樂而幸福的。我讀小學經常逃學,我讀初中的時候也經常逃學,我的學習一點也不努力,我每天回家都有做不完的家務,做飯掃地喂雞鴨豬還要看牛,農忙還必須放假回家幫忙,一幫就是一個禮拜,在家裡我是從來沒有摸過書的,可是這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學習成績,我在班裡學習成績總是數一數二的,老師從來不會在班裡點名批評我,只會表揚我又考了多少多少,又完成了什麽什麽作業並全部紅勾勾,我的同學們也都喜歡和我玩。我的日常行為就像一個學習成績倒數第一的學生,可我的學習成績卻是全年級數一數二的好,那是多麽神奇的事情!

  初考的時候我們班50幾個同學,應屆生就兩個上了中師中專線,我是其中之一。畢業考試成績上了中師中專線的同學,初考的考場被設在縣城的中學裡,考試的前一天必須坐汽車去縣城住旅社。那一回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坐汽車。我們鎮上離縣城有80幾公裡,我家離鎮上有20幾公裡,我要早上早早走路去鎮裡,然後在鎮上坐汽車去縣城。我暈車,在縣城下汽車時我站都站不穩了。帶隊老師扶我去住旅社的。第二天早上我的頭還是暈乎乎的,我起床時別的同學都已經走了,試卷發完了我才剛找到我的考場位置。第一天考的語文數學,那一天我都沒吃飯,平時我的語文數學成績是最好的,可那一次我語文才考62數學才考82,除了語文數學,其余科目全部是滿分或者99,98。那時候農村裡成績好的初中學生通興考中師中專,我們那時都還沒聽說過“大學生”這個詞,也更不知道大學生長什麽樣子,初中也沒有任何職校可考,我們鎮裡十個鄉,11所初中,去城裡初考的只有20來個人,跟著一起的還有各村小學的民辦老師,他們去考公辦。那一次我們鎮去的20來個人中,應屆生考上中師中專的好像只有三四個,我就隻考上了縣一中。我們那個班五十個應屆同學,隻考上了兩個重高一個普高,其余的都回家務農了,有錢的家庭就去複讀。

  我暈車的毛病成了我這一生致命的生存障礙。我每當一看見汽車就會在心頭湧上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單憑我這一個生命弱點就足以讓我貼切地感受到自己像冬天的一株狗尾巴草,是那麽的不合時宜。

  我們家沒錢讀高中,我母親叫我去複讀一年再考中師中專,我去學校問,學校校長告訴我,人家做夢都想去讀重點高中,你考上了還不去?現在教育局規定不允許複讀了,我就只能去讀高中了。不讀高中回家能做什麽呢?那時候適逢我大姐再次回到我們家躲計劃生育偷生第三個女兒,我去縣裡初考的路費住宿費餐費全靠我大姐的支助,我第一學期讀高中的學費也是我大姐給的。在縣城讀高中,每學期的書學費,每個月的生活費,回家的往返路費,這些是我最感頭痛的事情。為了節省路費和避免坐汽車,高一下學期開始,我每次放假回家多半是靠步行。從家到學校100來公裡路啊!第一次步行回家我從早上五點走到晚上十一點,走到最後腳實在邁不動步了,偶然從黑暗中看到前面有一個村裡人的背影,好想他能背一下我,或者緩下腳步等等我伴我同路回去,可是我不敢呼喊,怕他會嘲笑我的貧窮,這麽遠卻要走路回家,我也不能加快腳步趕上他,他的背影很快就從前面消失在黑暗之中了,我的腳底板甚至都不敢挨地了,小腿肚像負重了千二八百斤重一樣,一點也提不動,稍一抬動,就像要被活生生地扯斷一樣地劇痛。

  讀高中的我依然不明白讀書的目的是什麽,像我這樣的人讀書應該是為了什麽,我就單純的覺得讀書就是讀書,能為了什麽呢?學校裡有好的同學,對我熱情的老師。我的主觀能動性僅僅局限於對於校園生活的樂趣,我從來沒有想過通過讀書我要改變什麽,我要達到什麽目的。我的生活就沒有什麽夢想和目的。讀初中,我心中想的就是逃學路上的趣事,和閱讀瓊瑤陳凱倫那些人寫的言情小說,古龍,梁羽生他們寫的武俠小說,自習課上,我都能和同學編一本言情小說或者武俠小說了,我從來沒有為了提高學習成績而做過任何程度的努力。那時聽說所有大學都開始實行自費生了,就是北京大學也要教書學費住宿費生活費等等,更重要的是大中專學生不再分配工作了。像我這樣家庭的孩子,家裡一貧如洗,父親是村裡人眼中的那種有點傻傻的形象,母親是大家都最為鄙視的神婆,我如果考上了大學,我怎麽拿錢去讀呢?讀出來又去哪裡找工作呢?而且,當時的高中生考上大學的機率小的很,我們學校的兩三百個應屆生能考上十來個已經很不錯了,我們那一屆應屆生才考上三個本科,幾個專科,還有幾個中專,所謂的升學率都是複讀生,我又哪裡有錢去複讀呢?所以,當我高中時候學習遇到困難時,我就采取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我從來不想去弄懂那些我搞不懂的學習難題,反正我是上不了大學的,學不學的好有什麽關系呢?

  我家大姐讀了高中的,二姐讀了小學三年級。大姐年紀最大,二姐排行老三,大哥排行老二,然後依次是我二哥,三哥,我,我最小。我大哥二哥三哥都隻讀了個初一,我三哥初一隻讀了一學期。我家男孩子中就我讀了初中又讀高中。我讀初中開始,我家二哥三哥就輟學了。我還沒讀書,,我大姐就被她的同學騙去福建了。過了三四年,我二姐也去了。我二姐身體不好,她嫌棄我們四川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有起早貪黑地乾也乾不完的農活。我大哥責任田包產到戶的前一年就去福建打工了。我二哥三哥也是出門打工和在家學技術之類。那時候合作社時我家要給超支,分到戶後又要給提留款,農業稅,給國家賣公糧統購。我的三個哥都已成人,可是外出打工從來不給家裡一分錢,只是問家裡要路費。我大哥娶老婆自己一分錢沒有,結婚後兩口子每天睡到日曬三竿,光吃不動,分家後家裡的欠債一分不沾。我二哥學裁縫拜了三回師,我媽賣了一兩千斤稻谷,用了好幾個大紅公雞,給了幾百塊拜師費。我三哥學醫每個月要背幾十斤大米,5斤肉。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我家歷來是一貧如洗,一日三餐經常吃了上餐沒下頓。我讀高中了還沒有穿過一雙襪子,冬天上課時把腳墊在屁股下面坐。

  讀初中的時候,中午是在學校蒸米飯吃的,菜是從家裡帶去的鹹菜酸菜。然而我家有很多時候無米下鍋,特別是每年春天。那真是青黃不接的季節,大麥開始黃了,我媽就去摘了大麥穗,在石臼裡把麥皮麥芒去掉,煮大麥米吃,小麥黃了,就去弄小麥米飯,而後就是煮小麥糊糊,有時候煮麵粉疙瘩,有時候煮麵,玉米熟了,小麥又沒有了,就只能煮玉米糊糊煮玉米粉疙瘩,在水稻沒有收獲之前,我家基本上是吃不上米飯的。在家裡一日三餐吃什麽沒人知道,可是學校裡每天中午必須都蒸米飯啊,看不見有人蒸任何別的東西吃。盡管我母親絞盡腦汁會為我準備大米,可是依然有很多時候米缸空空。沒米蒸飯的時候,我就只能烙兩個麥餅放在書包裡,中午放學後找機會溜到學校後山一個人藏在樹林裡偷偷地吃。之所以,我著魔似的喜歡逃學。

  讀高中的時候,我體重才70幾斤,一學期吃不了兩回肉,我的錢不夠吃米飯和面食呢,哪裡能買菜吃啊?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班裡50來個同學,有三十幾個是城裡的,他們走讀,剩下的十來個家裡也都是他們鄉裡有頭有臉的家庭,有家長當老師的,有家長當醫生的,有家長當幹部的,有家長在供銷社的,有家長在信用社的,就是沒有一個和我一樣家長是老實巴交的地地道道的農民的,城裡的那些同學的家長來頭也不小,和我關系要好的幾個人,他們的家長有一個是農行的副行長,有一個是供銷科的科長,有一個是畜牧局的局長,有一個是中學校長,他們父母有單位的,高中一畢業,不想複讀的工作和職業都是現成的,從學校一回家就可以到單位上班。我的同學們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歧視我的,每個同學都對我特別要好。我三年高中很多時候都是靠我的室友接濟過日子的,他們下晚自習了拉我去吃宵夜,禮拜天拉我去城裡看錄像,請我去飯館裡吃飯,有時請我去他們家吃飯,他們從來不讓我給錢的。那時候我就主要靠那些時間打牙祭,我在學校食堂幾乎沒有哪天吃飽過。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學校裡把四個食堂全部承包給了個人,那時候學校食堂的工作人員都是屬於單位正式員工,每個月領國家固定工資的,食堂承包給他們過後,他們為了提高效益,就都請了一兩個臨時工,我的室友上廁所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臨時工,他們每個月每個人偷偷給他25塊錢,他們每天都去找那個臨時工打飯打菜,他們要麽不給錢,要麽拿5塊錢的當20塊錢找回來,我的室友把我也拉去給那個臨時工認識了,叫我以後就找他打飯菜,那以後我就能吃上肉了,能吃飽飯了。

  我高中從學校回到家,我眼見不能複讀,想去當兵又不知道征兵的具體時間,具體情況,在哪裡報名,就只能跟隨我二哥去打工。可是我沒有路費錢啊。我關系要好的幾個室友都去單位上班了,有一個農村的在信用社上班,有一個城郊的在縣工廠上班,有一個城裡的在農行上班,還有一個在工商銀行上班,還有一個室友父親是鎮中學老師,他哥是衛生局的科長,他想去當兵,他父親不讓,就在城裡給他開了個藥店,還有一個幫忙看家裡的飼料店。我去信用社的室友那裡以他的名義貸了100塊錢的款,我家那年種小麥才得以有錢買肥料, 我也才有路費跟隨我二哥一起到福建打工。

  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面對人生的第一次抉擇,我沒有任何目標和方向,也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更不用說什麽豪情壯志,我有的只是對異地他鄉的驚恐和畏懼。在鷹潭火車站,一個掃垃圾的老頭用掃帚把莫名其妙地定定地指著我,把我嚇得渾身哆嗦。在火車站廣場上,幾個拉客的人直接拖走了我的背包要我去坐汽車,那架勢純粹和搶劫沒有任何分別。那時我的二哥留著一頭長發,穿著一條黑色的喇叭褲,一件紅色的背心,一副二流子的模樣,他趕忙去幫我把背包奪了過來,一邊用四川普通話呵斥道:搞啥子?這卡卡還明搶啊?然後他把我拉到一邊,告誡我說出門在外要把胸膛挺直了,不要縮頭縮腦的,要不誰都要來欺負你。我二哥性格張揚,愛吹牛說大話,愛自我表現,身上沒有二分錢卻生死要強裝大老板模樣,他說他那次回家是為了替老板招工,他讓我替他寫了好幾張招工啟示,他一個人去周圍四處鄉場上閑逛了好幾天,那時結果一個人也沒有找到,我們去到他做過的服裝廠時,他竟然連我也無法安置進廠。我的性格和他截然不同,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我那時一無所能,也沒有任何社會經驗和社會閱歷,心中也沒有任何奮鬥方向和目標,更不用說是信仰夢想希望那些,我擁有的唯有覺得自己處處比人矮一大截的自卑,所以,我怎麽可能改變我縮頭縮腦的形象呢?大約從那時開始吧,我感到自己像一支瘦弱蕭條的狗尾巴草,從荒野雜草叢中單單獨獨地戰戰兢兢地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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