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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巴草的冬天》狗尾巴草的春天(3)
  人的一生就是在做無數次的選擇,選擇的對錯取決於自己的認知,個人的命運由此而來,變得撲朔迷離,不可捉摸,無從改變,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一種定數。當人家都在拚著命掙錢娶老婆養家糊口,我卻在辛辛苦苦不折不扣做美夢,我每天寫啊寫啊,不想工作,好不容易掙來一點微薄的工資卻都拿去買書買稿紙買筆,轉眼就過而立,我除了有幾千本書和一堆如山的廢舊稿紙,其余的一無所有。

  有一天我的工友的女人來了,同路的還有她的弟弟,弟媳和另一個單身女人。工友就另外租了兩間房屋。那三個女人都挺漂亮的,畫了淡妝。工友的女人好像是有老公的。那個年紀大的紋了眉毛的女人據說剛剛離異,想來福州找個有錢的當地人,工友的女人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他們每天做了飯叫我去吃,我不好意思,不敢去。

  原來他們幾個是在河北天獅做傳銷的。他們極力想拉攏我,每天我下班或者禮拜天休息,他們都要過來叫我一起去逛街啊,到處去找工作啊,去買菜啊,去玩啊,卻沒有講過傳銷方面的事,只是我工友情人的弟弟給我說了他的一個本家堂哥做天獅發財了,在縣城酒店做了500多桌酒席宴請他們鄉鄰,我也避開這個話題不想多說什麽。過了幾天,工友的弟弟弟媳去別處找工作了。年紀大的女人據說去了橘園洲的一個老頭家裡。那幾天,我們做的製衣廠停工了,做的貨積壓太多,老板沒錢再繼續囤貨,我就每天白天跟著工友和他女人一起四處閑蕩,晚上回到出租屋伏案寫作。有一天晚上工友的女人突然跑到我房間來問我:

  “你成家了嗎?你老婆在哪裡上班?”

  “我單身漢一個呢,怎麽了?”

  “我以為你孩子都好大了呢!”

  “我女朋友都沒有,人窮,沒人願意跟我,我也不敢找。”

  “說那些話!”

  我說的是實話。我都三十幾了,我還一無所有,我怎麽可能不想成家呢?我二姐最關心我的婚事了。我小時候二姐經常帶我,讀書也帶著我。我二姐夫待人謙和大方,不會看不起我,對我也挺好的。所以我沒活乾的時候最喜歡去我二姐家蹭飯吃。我二姐四處托她的朋友幫我尋親。福州郊區四川嫁來的女人多的很,每個村莊都有那麽六七個。二姐的姐妹都已經幫我找了五六個了。她們都是富裕家庭,需要上門的,女方基本上都帶著殘疾,她們實際上就是想找一個男保姆,還要幫忙傳宗接代。四川男人想在這裡上門的話,和四川女人嫁來這裡一摸一樣,只能是有很大缺陷的主。我二十來歲的時候也有幫我介紹正常人家的正常女孩的,可我大姐不同意,說我媽要留我在身邊給她養老送終的,我呢也沒有想結婚的打算。我三十幾歲了,身上也就貼上了某種不好的標簽了,不管我再怎麽樣,有缺陷的女孩家庭也不願意接納我上門。南嶼有一個跛腿女孩,我去她家相親了,她父母條件開得很好,我看那女孩也不是那種很不正常的樣子,就答應了,誰知人家不知道為什麽又不答應了。

  “說實話呢!”

  她又說。

  我收起笑容,

  “我說的就是實話!”

  “你看我表姐怎麽樣?”

  “誰?”

  “你不是看見過嗎?前幾天在這裡的!”

  “呵呵……”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人家不是已經去他家了嗎?”

  “我表姐不喜歡!”

  “我這麽窮,她喜歡?”

  “你先說你想不想?”

  “我不敢想,看她怎麽樣!”

  “男人家嘛,肯定要主動點啊!”

  “人家不喜歡我,我再喜歡人家有什麽用呢?我都沒和她說過一句話,我怎能說喜歡不喜歡呢?”

  “你就不會想男女的事?你是什麽態度嘛?”

  “她對我什麽印象?”

  ”我表姐不怎麽多言多語,但是非常能乾的,又很會掙錢!”

  “哦……”

  “我幫你問問!”

  她去外面公用電話廳打了個電話,很快就回來了。她說:

  “明天早上9點去金山橘園洲公交站台那裡等她,去到那裡先給她打個電話,電話裡有問你是誰,你就說是江桂華的表哥。”

  “怎麽回事?不會出什麽事吧?”

  “放心吧,不會有什麽事!”

  第二天我如約去等江桂華了。她很快肩上挎了一個很大的塑料旅行袋來到了站台邊。

  我倆一路無語,坐公交車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我去菜市場買了點菜回來,準備做飯吃。江桂華忙從屋裡跑出來,

  “買這麽多菜啊!你去歇著,我來做,哪能讓男人家做飯?”

  “你是客人啊,我會做的,也會炒菜!”

  “還是我來吧!”

  “那我去叫余世英兩口子不要做午飯了,我們合著一起吃!”

  “好的,好的,去嘛!”

  我工友兩口子馬上來我屋裡了。我去幫江桂華洗菜。她不讓,叫我去陪我工友兩口子說話。

  吃過午飯,工友兩口子很識趣地馬上回他們屋了。江桂華一個人收拾碗筷,她不讓我幫忙。她乾活非常麻利,不一會兒就忙完了。我感到兩個人在房間很尷尬,就提議去江邊公園逛一圈,江桂華欣然前往。

  那是初冬天氣,福州的氣候終於不太炎熱。我倆那天下午圍繞閩江公園逛了一個下午。我倆一點也不感覺到累。她講了她的家庭,她為什麽離異,講了她十來年的打工歷程。她說打工一輩子都沒出息的,她叫我和她一起去河北做生意。做什麽生意呢?我可沒本錢。她說不要什麽本錢。

  晚上她說她要泡一下腳,她腳走痛了。她脫下高跟鞋。我看到她的腳板底都起了三個血泡。

  “腳不能走路為什麽不說呢?”

  “怕你不高興啊!”

  “怎麽會!”

  她早早躺倒床上去了。她在床上織毛衣。她比了一下我的肩寬。我看到她的毛衣已經織了有四五寸高了。很明顯那最初不是給我織的。可是我不以為意。

  “你早點睡覺,今天下午很累了!”

  “你去洗澡啊,水都熱好了!”

  我洗了澡回來搬來把椅子坐在床邊一邊和她說話,一邊在心裡思量著今晚我睡哪裡。我屋子裡只有一張床。我想到外面走廊上還有一張竹餅,我想去搬進來。江桂華突然揚起臉來笑問我道:

  “剛洗了澡沒穿外套,冷不冷啊?”

  “福州的天氣,現在不會冷!”“

  “到床上來偎在被窩裡啊!”

  我很感到難堪,

  “我們還沒確立關系呢,那樣不好!”

  “你怕我吃了你不成?”她有點佯裝生氣地說道,

  “你才好笑呢!”

  “我喜歡白頭到老從一而終哦!我不喜歡朝三暮四的!”

  “你嫌棄我?我又沒和別人做什麽!”

  “不是……”

  我剛想爬上床去。她叫我先把燈關了。

  當我上床的時候,她全身衣服都脫光了。

  “衣服不脫就上床啊?”

  她幫我一顆一顆地解開上衣紐扣……

  那一晚之後,我感覺我是徹底愛上了江桂華。我才不管她是什麽樣的來路,我徹底掉進了愛情蜜月。

  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只能又跟著我大姐夫去做泥水裝修。我每天去上班,江桂華就在家裡做飯。她總是喜歡往我碗裡夾菜。她說夫妻倆就得相互給對方夾菜,越吃越有。買的香蕉,她要幫我把皮剝好,蘋果也要幫我削好皮,龍眼都要剝了殼喂到我嘴裡。無論什麽吃的,都必須我先吃了她才肯吃。洗衣做飯她一刻也不讓我幫忙。她還給我洗澡洗腳洗臉。有時候工地忙,她還去幫我們做小工,幫我們拌砂漿,提砂漿,她還幫我大姐夫洗衣服。我大姐夫問我她多少歲了,我說我不知道,他說看起來起碼四十歲了,我不想過多地和他說江桂華的事,他也沒多問。

  很快要過年了。我大姐打電話來叫我去她家過年。我問江桂華要不要去。她說你想去就去啊。

  我有點頭腦發熱,就去我大姐家了。

  我二姐給我說,

  “這年前年後還有一個多月呢,我們不要一直住在別人家,她家公婆忌諱得很!”

  “她在我們家生兩個小孩有沒有人說什麽?就是住一下,又不睡在一起,忌諱什麽?”我故意生氣地說。我福州租了有房子,誰願意長期住她家?我想也沒想過要長期住她家啊。

  “你不要去福州了,就在我們這裡租一間房子,過了年你一個人去打工,讓她一個人在這裡,你這麽大年紀了,要生個小孩,你租房子在這裡,我們家都在這裡,以後有什麽事也方便照顧!”

  “生什麽小孩?我沒有錢啊”

  “她離婚了嗎?你看過她離婚證沒有?她多大年齡了?”

  “我又不是查戶口的,我怎麽知道?”

  “你傻啊,沒離婚的女人拿到幹嘛?有錢莫買當莊雞,有錢莫討活人妻,你不知道嗎?”

  “你管那麽多幹嘛?”

  “我不管你誰管你?”

  “生不生孩子是我們的事情啊!”

  “找個女人不生小孩拿到吃飯啊?你這麽大年紀了,媽也成天操心你,找個女人生個小孩就算有個真正的家了,也才免得媽擔心,姐姐是關心你才說你,不關心你誰會管你呢?”

  “沒有錢能怎麽樣呢?”

  “要多少錢?租房子我出錢嘛!小弟啊,你要聽姐姐的話,姐姐不會整你害你!”

  於是我二姐真的在我大姐家附近給我租了一間房子,我和江桂華每餐在我大姐家吃飯,晚上去那裡睡覺。

  我三哥也租房子在那裡。他自從和我大嫂吵架之後就跑來福建了。我媽為我們四兄弟修了12間土牆瓦房,不過修成一連串的,我大哥分的三間房在最後背,他換了我們房子前的自留地修了新房,可是修好新房後他不搬了,說我媽分家不公平,那三間房也應該是他的,他要留來放柴火的,因為我二哥上門別家了,分家的時候是按四弟兄分的,分家的時候我二哥還沒出嫁,既然我二哥嫁出去了,那麽房子就該按三份來分。本來換地的時候全家都不肯,就我三哥答應,那時候我三哥一個人在家,我大哥新房修好了卻不承認換地了,想霸佔那三間房子不搬,所以我三哥和我大哥爭執最厲害。我大嫂嘴最毒,罵得我三哥孤人五保戶,什麽話最難聽就挑什麽話罵。我三哥就去打了我大嫂。當時我大哥和我大姐,我,我們一起包了10畝地種苦瓜,家裡只有我大嫂和我侄兒。我大哥聽到消息立馬跑回家去了,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跑去火車站想給他送點路費,沒找到人,在廣播站用喇叭喊也沒回音。我大嫂去報警了。派出所來人要把我三哥銬去鎮上,我三哥覺得很丟臉,精神狂操症發作,銬在樹杆上用後腦杓使勁磕碰樹杆,後腦杓都碰出血了,雙臂用力扯,都扯脫臼了,嘴唇也咬破了,民警怕出人命,就把我三哥放了,我三哥馬上衝回屋子抓了三大把安乃近吃下去,然後倒在地上萬分痛苦地打滾,不多久,我三哥就躺在地上不動了,兩個治安員把我三哥抬上車送去了鄉裡醫院,我三哥在醫院躺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他醒來依然想死,從床上滾到地上,從住院部滾到門診大廳,又從大廳前的幾十節台階滾下去滾到鄉上的大街上。我大哥回家了,兩口子一起找我媽生事吵鬧。他倆要我三哥去坐牢才甘心。我三哥出院過後就跑到福建了。最初我三哥住在我二姐家。後來我二姐患了和我媽一樣的病,我三哥拿了治療癲癇的藥給我二姐吃,我二姐罵了我三哥,我三哥就搬出我二姐家,租住到我大姐這邊來了。自從那一回吃了太多安乃近,我三哥混身沒有力氣,乾不了活,每天就靠給鄰裡老人看些傷風感冒一個月收入那麽千兒八百過日子。

  臘月二十八,我三哥三嫂叫去他們家吃飯。我大姐二姐都去了。還有兩個跟我姐姐很要好的四川嫁來這裡的姐妹。她們其實都是想來和江桂華談話的。江桂華不想搭理她們。她們目的就是想讓江桂華趕快和我要個小孩。最後我二姐徑直和江桂華吵了起來。我二姐說不想生小孩的嫁什麽人?除非是騙子,做雞的。

  “你說,我騙了你什麽嘛?你兜裡比你的臉還乾淨,你有什麽值得我騙的?”

  我倆回到房間後,江桂華就把怨氣全發泄在我身上。

  “我沒說你什麽啊,別人是別人,不要管他們的,等年後,我們就一起去福州找工作打工,不再來這個地方了。”

  無論我好說歹說,江桂華還是提著包想走。她說我的家人太厲害了,她受不了。

  可是這逢年過節的,她去哪裡呢?

  “你去你橘園洲的那個老頭那裡嗎?”

  “放你的狗屁!哪裡還沒我容身之地?”

  “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們才開始在一起我們就講好了的啊!”

  “你這樣的家庭,誰敢和你在一起?”

  “你和我一起過日子,又不是和他們在一起過日子,可是我也是想要一個小孩的啊!”

  “你有錢嗎?養得起小孩嗎?養一個小孩我多久不能打工掙錢你知道嗎?他們會給你一分一文嗎?”

  “知道的!”

  “兩個人一起打工,等兩三年才要小孩不行嗎?”

  “我也是這樣想的啊!”

  過年的這天中午,江桂華去出租屋外面的馬路上給家裡人打電話,我也跟在後面,門都搞忘關。

  “你跟著幹嘛?你看你三哥去我們房間幹嘛了?”

  我猛一回頭,就看見我三哥的人影從我們屋子裡急衝衝地跑出來了。

  我趕忙跑回家去查看,我們屋子裡卻又什麽都沒有少。我們屋子裡除了江桂華的一個手提包,本來就什麽都沒有的。

  江桂華回到家翻她的包就發現她的身份證沒在了,我的身份證也沒在了。

  “這個人,把我的身份證拿去幹嘛呢?”江桂華怒氣衝衝。

  我也有點生氣,但是強壓怒火,平靜地說道:

  “可能是不讓過年以後出去打工吧!”

  “不去打工喝西北風啊?”

  “……”

  “去把我的身份證拿來!”

  我迫不得已去問我三哥拿身份證。

  我三哥一聲不吭,我囉嗦太久,他就大罵一聲要撲上來打我,我三嫂跑上來拉住了我三哥。

  除夕的晚上我倆沒吃晚飯,也一宿沒睡。初一早晨一早,我外甥女又過來叫我倆吃早飯,江桂華還是對我不理不睬。我又去問我三哥要身份證了。

  一會兒過後,我二外甥女跑過來告訴我,她好像看見小舅娘從外面大路上走了。

  我立馬跑回出租屋去看。她果然走了,帶走了她的東西。

  我又立馬跑到大路上去追。

  遙遠的馬路上空無一人!

  我眼前一黑,摔倒馬路邊的田地裡去了。

  我小姐夫把我背回家的。

  我能聽見我小姐夫小聲嘀咕,

  “真傻!為了那樣一個女人,值嗎?”

  我小姐夫和我二外甥女都去福州找江桂華了。我大姐去找醫生來給我輸液,我三哥不來,她們村裡的醫生也不來,鄉裡的醫生更不來。初一天,誰肯出診呢?

  大約中午時分吧,江桂華回來了,回來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我,什麽話也沒說,就又出去了。

  過了一陣,我三哥背著藥箱來給我輸液了。

  後來聽說江桂華去給我三哥下跪了,我三哥才肯來給我輸液的。

  自此之後,我和江桂華在生活中仍然和好如初。不過她時不時地會鬧著要走。

  年後我倆進了一個工藝品廠,江桂華踩平車太慢,掙不到錢,我們又去幫我姐夫做裝修。我大姐夫的活也不是很多,經常做一個月又沒有了。也許是她覺得我掙不到什麽錢吧。我跟她發誓,我肯定能掙錢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她也為了我去取了兩次環。 第一次是個江湖郎中,疼得她大叫也沒取出來,第二次去找了一個大醫院退休的婦產科醫生才取出來。取了環之後她又去吃避孕藥。她每天刷牙的時候都做乾嘔。我戲虐她說是不是有了。她回答說想嘛,枕頭墊高點。後來我才聽我姐姐說那是吃了避孕藥的反應。有一次我上班去了。余世英打電話通知我江桂華有可能去火車站要回家了,她問我們是不是又吵架了。我趕忙打旳去火車站。我老遠就看到她肩上挎著個旅行袋在火車站的廊道上徘徊。好說歹說她總算又跟我回去了。沒多久,她家裡打電話來說她她父親死了。我想和她一起回去。她說我沒錢,回去我能拿多少錢呢?她把她的金銀首飾衣服什麽的全放在我那裡,就光光的一個人回去了。她說她回去料理完她父親的後事又來。我送她上火車拉住她的手遲遲不願意松開,我的眼淚啪啦啦地流個不停。

  她回到家後我每天要給她打好幾次電話。第三天晚上,我又給她打電話。她家裡人說她回去了。我問她回哪裡去了?接電話的人說回她自己家啊。我又問她男人不是在河北打工沒回去嗎?人家回答說回去了。我肺都氣砸了。那一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第四天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她才接。我一聽見她的聲音就大罵她騙子,她馬上掛斷電話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打通過她的電話。從此以後我老想著有機會我要去四川宜賓榮縣找她。每次從成都回家,我都要故意去看看到榮縣的班車,我心裡設想著各種各樣的去尋找她的場景。

  我的初戀就這樣在長期的遙想中慢慢拉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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