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之夕》講訴的是在98年洪災之中,一個不知名的農民工為了加固被洪水衝垮的江堤而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的故事。通過主人公的心路歷程,充分表達了我那些年的複雜而美好的憧憬。
那些年我辛苦工作的錢就都拿去買書了,我工作之余就全用在了寫作上。我徒步從家裡走到MY市裡,還走到成都去過,目的是為了去那些編輯部和文聯尋找資深作家、編輯給我指點迷津。但是每一次去我都沒找到編輯部的地址,文聯地址,因為我沒在綿陽成都去打過工,就算從雜志,書籍上知道了他們的地址,那麽大的城市,我怎麽那麽容易找得到呢?我在廣東打工。就徒步去找過佛山文藝,羊城晚報,廣州文學等等,在福建打工,就曾去找過福建文學,福建文聯,福州晚報,廈門文學等等。我從來是步行,沒坐過一次車,因為我沒錢坐車,車費可以省下來買筆和稿紙,更重要的是我暈車,看著車就想吐。在家鄉時,有時走兩三天,背著炒玉米和麵粉饃充饑,去到城市邊卻又感到確實望塵莫及,找不到的,我性格靦腆,又不喜問人路,隻好返回。去到城市裡打工了,有空我就滿城地去找,終於找到了,我又每每地不敢進那些院門,我只能遠遠地徘徊著,觀望著,轉悠著……直到最後無功而返。沒活乾的時候,我可以寫上三天三夜不合眼。就算三天吃一個饅頭我也不願意去火車站旁邊的保姆站蹲活,我寧願坐在廉價的出租屋裡沒日沒夜地寫。我在我的兩個姐姐家寫作的時間也多。我的二姐什麽也不說,可是我的大姐跑到我二姐家罵:一天寫寫寫,寫寫寫,你把他叫到這裡來打工,為什麽又不叫到你家來寫?我就很多時候寧願在城市的街道上通宵瞎逛也不願意去我姐姐她們那裡。
我二十幾歲的那些年,我還就真的遇到過五十多歲的老頭朋友。
那一年我給了120塊中介費找到一個貿易公司當業務員,賣些傳真紙,乾電池,打印機,傳真機之類的辦公用品。老板還想開連鎖飯館,請來了一個安徽特級廚師。我從外面跑了一圈一無所獲回來,遇到了王叔前來應聘。他穿著一身軍綠,軍綠的襯衣,軍綠的馬甲,軍綠的長褲子,鞋子也是軍綠的。他五十幾歲,很精神的一頭短發,一雙眼睛烏黑烏黑的,身材敦實,皮膚黝黑。他衝我微微一笑。
中午回到住宿王叔就開始蒸飯做菜,準備弄了快餐我們幾個用自行車推去十字路口賣。我主動去幫他摘菜洗菜。因為我想去學做廚。
晚飯後我就主動約王叔去壓馬路逛街,散步聊天。
他平時一種沉默寡言的樣子,可是和我在一起很健談。天天晚上我們去散步到很晚才回。
他說他住在蕪湖岸邊,他父親是蕪湖岸上的大地主,二伯父是蕪湖的船幫老大,大伯是軍閥,他大伯跑去台灣了,在上海留下一個小老婆。
賣快餐維持了一個禮拜,天天都公司裡自己人吃,老板虧不起了,很快就倒閉了。
算起來,我在那貿易公司做了半個月,他在那裡做了八天,一分錢工資也沒有。
他在學生街租了房子,他那邊很多老鄉在那裡做根雕,他租那邊去方便點。
我幫他搬家。他騎著三輪車,車上物什堆得像小山一樣。我騎著自行車。每到上坡時我就下車來幫忙推。
他租住的村莊全是做根雕的,做根雕的工人清一色的安徽人。看著他們擺放在院子裡的成品和半成品,有開屏的孔雀,有威武的雄獅,有嶙峋的假山,有慈祥莊嚴的佛像……我被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工所震撼。我對王叔說,能不能介紹我去學根雕,王叔很爽快地答應好。但是後來一直沒能聽到有關學根雕的消息。我也沒好意思問他。
貿易公司的老板是福建人民廣播電台的一位節目主持人。他看了我的文章,約我幫他寫電視劇劇本。那時正值春節。我幫我二哥加工了兩個月的棉衣,他回家去了,拿到工資給了我160塊錢。我沒地方可去,就去王叔那裡暫住。我住在他那裡寫劇本。
我每天都住在他那裡寫,寫累了就聽他講他的家族故事。講他解放後的遭遇。他在生產對沒辦法生存,所以很年輕就跑到城市謀生了。他每個月要給生產隊交錢的。分到戶後,他自由點輕松點了,可是他又年齡大了,五十七了,不好找工作了。他兒女們都叫他回家去了。他打算再掙兩千來塊錢就回家。
他會寫的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還會寫古詩,會畫畫。會拉二胡。從貿易公司出來後,他一直都沒找到活。他只是去幫幾家新開的店面門口畫了幾幅廣告字畫。他沒掙到錢,所以今年不想回家,打算再過一年回去。我也沒掙到錢,我更不敢回家。
他叫我不要幫人家寫什麽電視劇,他又沒給生活費,又沒工資,我們去做了工都沒收到一分錢工資,給他寫了被采用了我也怕拿不到一分錢報酬啊,有什麽寫的?我回答他說沒辦法啊,我也不熟悉那方面的人,我也不想從這之中掙什麽錢,也不可能靠寫作掙到什麽錢,因為我又不是知名作家,我就是想練練筆而已。
王叔每天晚上睡很晚。他有高血壓,每天要吃藥,本來不能夠熬夜的,可是他睡不著,喜歡寫寫畫畫,末了還要拉一陣阿炳的《二泉映月》。看得出來,王叔是一個鬱鬱而不得志的人。
正月初六下午四點多,有人在院子外大聲叫我的名字。我跑出去看。原來是我二姐大姐騎著自行車來找我了。我大姐虎著臉,怒氣衝衝地說道:
“小弟弟,怎麽回事?我們早晨五點多就出來了,找到現在!”
“我不是給你說過了嗎?我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會丟了不成?”我不以為然的說道。
“以前沒活乾就回來了,今年過年了都不回來,看你幾個錢造完了你就心甘!”
我有點生氣:
“我又沒掙到什麽錢!”
“你幫你二哥做衣服做了那麽久,你姐夫說他把你的工錢也給你了……”
我趕忙武斷地打斷了大姐的話:
“160塊錢,你以為好多?我剛來福州那一年,我們跟著他一起做褲子去賣,我就買了一條褲子,買了幾本書……姐夫拿的錢我寄回去給媽了啊……”
我本想問姐夫拿給我多少錢,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找不到活乾我才會去給我大姐夫做泥水裝修。不是嫌棄他給的工資少,而是的確不願意做那一行,覺得頂沒出息的,而且我和我大姐夫一起乾活的話,十天半月都說不了一句話。
我二姐說話了:
“啥時得罪你了嗎?媽過年了打電話問你去哪裡了,我們都無話可說呢!子妹嘛,你打工才會來我們家,不打工請你也不會來啊!”
我只能回二姐以訕笑。
王叔也走出來了。他滿臉堆笑:
“原來是兩位姐姐啊!走,進去坐嘛,他在寫東西呢!”
我二姐連忙應道:
“不了,要回去了,等下最後一班船趕不到了,謝謝叔叔對我弟的照顧,有時間去我們那裡玩!”
我二姐又轉身急切地對我說:
“快點,走!在我家不可以寫嗎?”
“去吧,和你姐一起回去吧!”王叔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我就收拾好東西和王叔作別回我小姐姐家了。
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傳呼機之類的通訊工具,我再到福州打工的時候去王叔的出租屋找他,他已經搬走了。我去他的老鄉那裡問了他的新地址,去他新租的村莊找了幾回也沒找到。我在那村莊的每一個路口上班下班都去等,連續等了十幾天,還是沒等到。
秋天的時候,我的一位筆友介紹我去FJ省紅桃k營銷總公司做縣級營銷策劃,我在甘蔗縣城意外地碰見了王叔,他竟然在甘蔗縣紅桃k公司做飯。我們雙方都萬分驚喜。
他卻有點擔心我的前途。他對這個公司的情況比較了解。他告訴我說,這個公司的經理是個混混,手下四個馬仔,有五六個當地的小青年,每天吃飯的只有一兩個人,有時甚至一個人也沒有,經理和他的兄弟每晚上一兩點才回來,樓下開了一個飯店,他同時給那個飯店做廚,要不只給這個公司做飯,恐怕又是白做,有時候買菜買米都是他自己掏錢,經理沒錢,說是讓他先墊著。我說我不怕,我的朋友的姐夫在總公司做策劃經理,我隻管我的工作成績,別的人的事我管不了,也沒權力管,我的工資是總公司發,不是縣級經理發。
我在公司做了二十幾天,差不多天天都是我一個人吃飯。我和當地幾個業務員和宣傳員天天去各地做標語廣告,去各藥店做終端宣傳,去縣城和周邊發達鄉鎮做市場推廣市場調查,只在禮拜一早上我能看見經理幾個人一面,其余時候通通看不見他們的人影,他們每晚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早晨九十點還沒起床,後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屋裡沒了人影。
有一天晚上十一點過,我和王叔還坐在客廳裡說話,經理的兩個小弟急匆匆地跑上樓來,每個房間地尋找什麽,似乎什麽也沒找到,又急衝衝地跑下樓去了。我看那樣子一定有什麽重大事情發生,就急忙跟了下去。王叔沒來得及製止我,也急忙跟了下來。
我看見他們一人從廚房拖了一把菜刀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店門消失在大街上。我也毫不減速地追了上去。王叔也在後面不停地追趕我。
拐了一個彎,立馬看見一大片人在打群架。好多人聚在一起打四五個人。提菜刀的兩人旋風一樣卷進了人群,揮刀亂砍。對方二三十個人有點鳥獸散的架勢。他們有的人轉過身突然發現了我,毫不遲疑地向我撲來。他們全是三四十歲的當地人,有的人手裡還揮舞著鐵棍木棒鐵鍬。我何曾見過那陣仗?不容分說,拔腿往回逃。我跑不及,還是有一棍子打在了我手腕上,把手腕活生生打脫臼了。我顧不得疼痛,繼續逃命。他們像蜂子一樣,見誰蜇誰。王叔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被迎面撲上來的十幾個人團團圍住,一陣亂棍夾擊。我回過頭想去救王叔,可不敢。我看見經理帶著幾個小弟朝王叔這邊撲過來了。另一方面的十幾個當地人馬上又轉過身集體一致地來追趕經理幾個。
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立馬報警!可是一抬頭四處一眼掃去,到處關門閉戶的,路上也沒有一個行人。我又撒腿繼續朝前跑,轉了一個彎,又跑了幾百米,才有了一個IC卡電話亭。我報了110。我猶豫了一下,又撥打了120。
當我轉回身去,打架的人全都跑沒影了,只剩下躺在血泊裡的王叔。王叔的臉撲向街道的水泥路面,背面八叉,一動不動。他的身旁留下三灘血跡分別一路跑向三個不同的方向。一會兒後,110和120都來了。他們把王叔用擔架抬上了救護車運去醫院了。而我卻被帶進了派出所和十來個賭徒和一個小偷關在一起。
我在派出所的滯留室一共住了三個晚上。賭徒全被家人用錢贖回去了,小偷也被警察帶走了,最後才有民警帶我去做筆錄。
我從派出所出來,馬上就去醫院打聽王叔的消息,但是問遍了臨近的好幾家醫院,人家都說不知道。
我回到公司,公司裡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一套辦公桌椅。我聚攏來當地的幾個員工,商量著現在該怎麽辦。他們說大致是因為和三株口服液爭路標廣告語的塗刷位置而起的衝突。三株口服液的經理是當地人。當天上午在街上兩經理相遇發生了口角,晚上三株口服液經理約出去我們經理,就在街上打起來了。當地人有兩個被砍掉了耳朵,而我們這邊王叔被打昏迷,生死不明。我們去到紅桃k總公司詢問下一步工作,總公司回答說要等找回經理再說,因為分公司有幾十箱貨品和價值幾萬塊的廣告用品和十來萬塊的貨款和經理一樣去向不明。我筆友的姐夫叫我去莆田做營銷策劃總管,我不想去,因為我怕坐汽車,而且,我的手臂腫的和大腿一樣粗了,我得先治療手。
那一回我的手吊了三四個月。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了王叔的任何消息。
我喜歡將暮未暮的原野?
在這時候
所有的顏色都已沉靜
而黑暗尚未來臨
在山岡上那叢鬱綠裡
還有著最後一筆的激情
我也喜歡將暮未暮的人生
在這時候
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
而結局尚未來臨
這是席慕容的《暮歌》。那段時間我至少把這首詩歌抄了三百遍。
我從小喜歡圓臉溫和慈祥乾淨清爽的老頭形象,那就象一輪傍晚山巔的紅日,令我無限地遐想和神往。
我十三十四歲的時候,有一次我幫母親背棉花去鎮上賣。鎮上賣棉花的人山人海,我們排隊要排四個多小時。我父母在那裡排隊,我就去街上閑逛。我在石砌街道的老南門看見了一個面容白皙如紙,神態溫和如水,神采奕奕,眼角看不到一絲皺紋,衣著極其地乾淨整潔的老頭,我著了魔道一般。像我那時看慣了白布染黑的對襟短衫,褲頭如塑料袋口的土布黑褲,偶爾在背上或者屁股上還補著碗大一個疤的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農村老頭,猛然間看到那麽好看的一位坐街老頭,他們從來沒有乾過粗活的人,我肯定驚豔無比。我去老南門來來往往五六次,我總想多再看一眼那姣好的容顏。
那時正年輕的我感到生活好是迷茫困惑和艱難,好想一覺醒來我就已經是那垂暮的老人了。那時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而結局尚未來臨!我那時急切地想知道我老年時候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