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璟睿破天荒早起了一回。
這可讓在庭院裡澆花的李氏吃了一驚。
兒子受蔭得官的這麽多天裡,從來都沒有早起過,成天不是睡過頭就是裝病告假。
她和孩兒他爹分工協作,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主打一個軟硬兼施,雙管齊下。
孩兒他爹在前面罵,她跟著孩兒在後面哄。
“今兒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李氏手裡拿著花澆,轉了一圈兒繞道花架背面,垂眼,對著兒子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
“母親,你瞧你這話說的。”
王璟睿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母親話裡話外是在點他。
自己平日裡的那副做派,他自己也門清兒,所以也沒有多加反駁。
李氏聽聞兒子這話,“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抬眼打量了兒子一番,眼神裡盡是寵溺。
“好好好,我兒子素來勤勉職守,誠惶誠恐,不曾稍有懈怠。”
“那倒也沒有。”
王璟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上值去了。”說完,王璟睿就轉身邁步而去。
李氏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對身邊的女眷欣慰地說道:“兒子長大了,今朝早起,甚是難得,終知職務之勤了。”
旁邊的女眷聽到這話後,抿著嘴莞爾一笑,連忙應和道:“是啊,公子已經頓悟,夫人大可以安心了。”
未央早已在馬車旁等候,見王璟睿走來,連忙上前一步道:“頭兒,鎏金銅佛像裝好了,在車子裡面。”
王璟睿拍拍未央的肩,表示讚賞。接著一腳登上馬車,掀開門簾,坐到椅子上,掀開黑布,又細細地看了眼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手的心肝兒。
確認一切無誤後,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黑布放下來,兩隻手牢牢地握著它,不讓它有半點磕碰。
未央駕著馬車,緩緩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朝著通化坊內的弘文館駛去。
沒過一會兒,馬車穩穩地停在弘文館門外。
王璟睿從車裡探出頭,警惕地環顧了下四周,確保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後,才提著那個蓋著黑布的箱子下了馬車,徑直朝師傅的房間走去。
師傅是內府鑒定專家,總領朝中的鑒寶事務,讓他看一眼這文物,便知真假。
到了師傅的房間門口,王璟睿整理了一下心情,抬手,敲了敲門。
敲門聲剛落,裡面就傳來一個威嚴而又不失親和的聲音:“進來。”
雖然師傅詹清昀年歲已高,又貴為弘文館的主事,擁有極高的地位和威望,但他一直以來都非常勤勉,幾十年如一日的比其他人早到至少一個時辰。
王璟睿推開門,走進房間,看到師傅正坐在桌幾前翻閱著書卷,他走到師傅的身邊,恭敬地行禮問候:“師傅,您早。”
詹清昀抬起頭,一看是璟睿,頗有些驚訝。
他跟璟睿的叔父是肺腑之交,從小看著璟睿長大,他可知道這孩子有多不讓他爹省心。
雖然這孩子從來都沒準點到職過,但弘文館大大小小的事宜沒了他,他手下的那一群蝦兵蟹將們還真搞不定。
別看這孩子軍法學不會,科舉考不上,靠祖蔭混到一份喝茶看邸報混吃等死的編制,但吟詩作賦,點茶品茗,焚香酌酒,博古插花,作畫撫琴,樣樣精通,無不知曉。
他窮極一生才悟到的鑒寶絕活兒,這孩子跟了他三天就全學會了。
每每給他傳授個什麽道理,安排個什麽事情,這娃子一點就通,而且次次都給他驚喜。
長安城內再也找不到像他這樣的可塑人才。
詹清昀放下手中的書卷,示意王璟睿坐下:“今天怎麽來這麽早,又如此著急見我,有何要事啊?”
王璟睿將手裡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往師傅面前的桌子上一放,湊到師傅跟前,鄭重其事地對他說道:“師傅,昨天我去參加了一場聚寶閣舉辦的私人競寶會,裡面出現兩件文物我看著很眼熟,我就把其中的一件拍了下來。”
“哦?”詹清昀挑了挑眉毛,璟睿說看著眼熟的東西,非同一般啊。
他看著眼前的黑箱子,想要一探究竟。
王璟睿連忙掀起蓋在箱子裡的黑布,打開箱子,將鎏金銅佛像推到師傅面前。
詹清韻湊近箱子,眯起眼睛,專注地打量著裡面的這件文物。
他慢慢地轉動著箱子,上下左右仔細地觀察著。
隨即,他站直身子,盯著這件文物有些疑惑地說道:“這不是西漢的金銅博山爐嗎?”
“對,師傅,沒錯兒,就是這件文物。”王璟睿肯定地答道。
他知道以師傅的眼光和判斷力,一定一眼就能認出這件文物。
“這件文物現在不應該在弘文館的庫房裡放著的嗎?你怎麽會在外面的競寶會上見到?”詹清韻的語氣中透露著一絲疑惑和不解。
作為弘文館的主事,他對館內的文物了如指掌,只看一眼,就知道每一件文物的來歷和存放位置。
“沒錯,這件文物的確是弘文館珍藏的寶物,前不久我還去整理過它們的資料,但昨天我的確是在長安城朱雀大街上的聚寶閣見到了它。”
“昨晚我還專門去了一趟秘書庫的甲庫,找到了這件文物的存檔信息和編號。”
說罷,王璟睿便從袖袋裡拿出了昨晚他在庫房裡找的那兩個文牒,攤開在桌子上,遞給師傅看。
詹清韻接過文牒,皺著眉頭仔細瀏覽著上面記載的關於金銅博山爐的信息。
片刻之後,他又抬眼仔仔細細地盯著眼前的這件鎏金銅佛像看了又看。
他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紋理,靠近聞了聞銅鏽的味道,還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聽了聽聲音。
一套操作下來之後,他站直身子,頗有些疑惑地問道:“這就是經我手鑒定的珍品,怎麽會跑到聚寶閣的手裡呢?”
“我也不明白,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王璟睿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說道:“師傅,我懷疑這兩件文物來路不正……”
“不單單是這一件寶物,還有件楚國的鎏金銀蟠龍紋銅壺也出現在競寶會的現場。”
“那件文物我看著也頗為眼熟……”
王璟睿又向師傅指了指另一個文牒上有關鎏金銀蟠龍紋銅壺的記載。
詹清昀低頭看了看文牒,又抬眼看了看王璟睿,嚴肅地問道:“那這件文物現在在哪兒呢?”
王璟睿應聲答道:“昨日銅壺之爭甚是激烈,我出價較低,被一個名為宋書成的收藏家買了去。”
“那件文物觀之似正品嗎?”詹清昀緊盯著王璟睿問道。
“我沒有近觀,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所以不敢萬分確定。”
王璟睿如實地回答道,“既然這個金銅博山爐為珍品,想必那件也並不是偽物,聚寶閣鑒寶程序素來嚴謹,更何況此為私人競寶會,審核程序必定會更加嚴密。”
詹清昀低下頭,若有所思。
“此事乾系重大,若那銅壺確為真品,就涉及文物失竊的問題,必須速速上報皇上,展開調查。”
“那我徑直尋此買家,闡明原委,先將鎏金銀蟠龍紋銅壺取回,我們鑒別真偽,如何?”王璟睿試探性地問道。
“事情尚未有定論,我們現在也只是懷疑,貿然前去查看恐怕會打草驚蛇。”詹清昀想了想,沉聲說道。
“我擔心過於貿然的行動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甚至驚動那些與文物失竊脫不開關系的人。”
王璟睿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他想了想,再次試探性地說道:“那我尋機潛入其家,暗中查看一番,如何?”
聽聞此話,詹清昀抬頭看了眼璟睿。
王璟睿立刻躬身行禮道:“為了鑒定文物的真假,我可以冒險一試。”
眼中閃過的堅定和決然恰好被詹清昀捕捉。
他仿佛在王璟睿身上看到了他年輕時不顧一切的闖勁兒。
詹清昀點點頭,對璟睿的想法表示肯定:“如此亦可,如若那件文物確為珍品,我們便即刻上報皇上。 ”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王璟睿行完禮後正準備轉身離開,詹清昀突然站了起來,叫住了他:“且慢,璟睿,我想起一些關於鎏金銀蟠龍紋銅壺的細節,欲再提醒你一下。”
王璟睿回過身來,行禮頷首,靜待著師傅的囑托。
詹清昀沉思片刻,說道:“我記得鎏金銀蟠龍紋銅壺腹部嵌有一個異常微小的鎏金銜環,此乃其顯著特征。另外,銅壺圈足上亦飾有鎏銀卷雲紋帶,此亦是鑒別真偽之關鍵。你前往查看時,務必重點觀察那件文物是否具備這些特征,若無,則可堅為偽品。”
盡管詹清昀深知經過多年的培育和指導,璟睿在鑒寶方面的造詣已經與他旗鼓相當,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然而,做師傅的忍不住還是想多提點他幾句。
“明白,師傅,我定會倍加謹慎,不遺漏任何一個細節。”王璟睿沉穩地點點頭,眼神中流露出堅定而認真的神色,顯然已經將師傅的叮囑深深銘記在心。
“一定要注意安全,切莫大意。”詹清昀再次叮囑道。
“師傅,你且放心。”王璟睿再次躬身行禮。
“嗯,去吧。”
詹清昀擺擺手,滿意地點點頭,看向王璟睿的眼神充滿了期待和信心,他對璟睿的辦事能力一向是深信不疑。
“小苗快長成大樹嘍。”
看著璟睿離去的背影,詹清昀饜足地眯起了眼睛,眼尾的弧度微微彎起,悠然的笑意自的嘴角蔓延開來,喉嚨中溢出一聲欣慰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