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這是他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
隨即就是耳邊傳來聽不懂的語言,一向謹慎的他並未有所動作,只是眼瞼微張,探向周圍環境。
步入眼簾的是粗麻細絹、木梁泥地,以及一個個頭戴綸巾的人們,他對此有些驚愕。
正當此時陣陣眩暈感傳來,一份記憶湧入其腦海。當他再度醒來理清這份記憶後,他明白不管他以前是誰,以後只有一個身份。
那便是漢中王劉備之子-王太子劉禪。
“紹先,汝剛才可曾見到殿下手指微動?”站在劉禪身前,一位雙鬢已染上白霜的中年人問道。
“吾剛才盯著湯藥,”一旁身著單衣、面色堅毅的青年回道:“未曾注意殿下所以不清楚。”
“怪哉。”中年人搖搖頭道,他確信自己沒看花眼,病重的王太子剛剛動了一下。
性子執拗的他更加仔細的盯著劉禪,直到與其來了個四目相對。
“殿下轉醒!汝去接醫師,汝去告知左將軍府,汝……”中年人連忙張羅了起來。
醒來的劉禪盯著屋內忙碌的身影看了一會,和記憶裡的名字一一匹配。最終向那名身著單衣的青年問道:“紹先,孤昏迷許久忘了時日,現在是哪月哪日?”
紹先是這位青年的字,其名為霍弋,乃父喪後被劉備接入府中,與劉禪同吃同住相伴兩年有余,深受其信賴。
“回殿下,今日是九月十六。”霍弋答道。
劉禪點點頭,他詢問日期是因為在腦海中的一節消息:七月,前將軍關羽乘秋水暴漲,水淹七軍渡船擒敵。
配上劉備在漢中的勝利,這是整個蜀漢的高光時刻。但隨即便是荊州遇襲、關羽敗走麥城,並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
而自己要避免這悲劇發生。
劉禪閉目沉思,思考著要如何介入此事。偏偏此時一個侍從快步走進,施禮後道:“殿下,軍師將軍聽聞殿下轉醒消息特來探望,預計一刻鍾後到。”
聽到軍師將軍四個字,劉禪腦海中條件反射般現出了一個響徹古今的名字:諸葛亮。
“昨日殿下高燒中囈語不斷,軍師放心不下與馬謖等人守了半夜,”一旁的霍弋感歎道:“待軍師今日見到殿下病愈,定能寬心些。”
“孤曾於夢中囈語?說了什麽”劉禪察覺到了這其中的特別之處,出聲問道。
“吾記得有荊州、呂蒙等詞,其後軍師就換班輪值為由,讓我等去外房歇息了。”霍弋認真回憶道,天色暗淡,一時都沒有注意到劉禪面色漸變。
聽著這些詞匯,劉禪摸了摸還有些微燙的額頭……未找到自己中途醒來的記憶,看來的確是囈語。
心情有些忐忑,自己說了多少,諸葛亮又能聽懂多少,自己全然不知,若是說的過多定會被他人所疑。
但冷靜下來想想,也許自己提醒了諸葛亮東吳偷襲的可能,以其智慧說不定已反應過來轉而保住荊州。
兩種可能在劉禪腦海中交叉翻湧,一刻鍾也終於快到了。
稀疏月光穿過正門,幾道影影綽綽的身形踏上台階,兩側捧著燭火的侍從立刻靠近,卻被為首之人伸手阻止。
“殿下仁厚,讓汝等點燈迎接,臣謝過。然如今漢中大戰方息、物資匱乏,燭火不宜多點,這路臣還是看得清的。”
這聲音儒雅中帶著蒼勁,穿透力也強,劉禪在屋內都能聽見幾分。
不用猜劉禪都知道此人便是諸葛亮,連忙掃了一眼屋內點著的燭火,指了幾朵讓侍從熄滅。隨後眼睛望向門口,想到將面見諸葛丞相,心中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害怕。
只見踏步聲中,一位頭戴綸巾、手持白羽扁扇,身形高大挺拔、姿態器宇軒昂之人走入內屋。
待靠近時更發現其人貌如冠玉、清秀端正,雙目炯炯有神,在看到清醒的劉禪後目光才柔和許多,面容也多了幾分釋然。
“臣拜見殿下,看到殿下轉危為安,亮總算是安心了許多。”此人彎腰拜道,劉禪確認了其為諸葛亮,連忙請對方起身。
雙方隨即寒暄了許久,劉禪正想著如何引出荊州之事時,諸葛亮先開口了:“殿下生病前可曾聽到什麽特別的話,見到什麽特別的人?”
“正常隨先生讀書,偶爾練武,未曾有特別之事。”劉禪自然地答道。
諸葛亮點點頭,掃了一眼兩邊的人,府中管事意識到此事特殊,連忙安排大家退下。
諸葛亮這才繼續言道:“殿下昏迷時曾有囈語,中途還曾猛然驚醒,抓住臣的手呼作丞相,嚇臣一跳,不知此事殿下可有印象?”
劉禪心緒一動,又是一件全無記憶之事,心中不由推測應當是夢中驚厥,自己曾半清醒了一段時間,還將照顧自己的諸葛亮和記憶中的樣貌對上了。
至於丞相,在蜀漢目前可不是好詞,特指北邊那個曹丞相,難怪被嚇了一跳。
“並無印象,大抵是燒糊塗驚厥了吧。”對不確定之事,劉禪隻好推搪過去。
“亮剛開始也是如此想的。”諸葛亮面色有些凝重。
“可殿下後面所說之事雖語序顛倒,但大意為呂蒙渡江荊州遇襲、關將軍出事,殿下問臣當如何是好。”
諸葛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出聲問道:“臣想不通殿下如何想到這些的,是旁人說予殿下聽的嗎?”
劉禪很想說是自己想出來的,但以他以往連功課都要偷懶的的表現,和十三歲的年齡,很難得出這個肯定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劉禪注意到諸葛亮沉默的看著他,像是在等做錯事的孩子主動承認錯誤一樣。
“其實是阿鬥在學堂上聽別人說來的。”劉禪思考了片刻後假意承認道。
話落未等諸葛亮回復,劉禪即刻連問道:“軍師,阿鬥雖是道聽途說,但也關心東吳若意圖染指荊州而出兵,當如何處之?”
諸葛亮聞言有些欣慰,往日劉禪雖聰慧,卻很少主動關心政事,知識全靠灌輸。也許是被誰荊州將敗的言論嚇到了吧, 這次終於是開竅了。
想到這,諸葛亮出言安撫道:“殿下莫憂,關將軍臨行前沿江修築烽火台,江陵城又修的固若金湯,現有國舅糜芳鎮守,哪怕東吳攻過來也能拖延至關將軍回援。”
劉禪苦笑兩聲道:“城池雖堅,然人心難測,若是有人投降了當如何。”
“殿下無須憂慮,留守公安、江陵的守將均是共事二十余年的舊將,漢中王也看過,不會有事的。”諸葛亮繼續安撫道:“此事臣會與漢中王商議,殿下且先養好身子。”
聽著像是哄孩子一般的口吻,劉禪有些無奈,但也明白了兩件事:
其一,他年方十三,至少目前為止,別人還隻把他當成孩子。
其二,糜芳目前還受著諸葛亮乃至劉備的信任。
以自己老爹的識人之明,既然能覺得糜芳可靠,說明要麽是糜芳隱藏太深,要麽是他後來的投降一事有蹊蹺。
這期間定然有可以挖掘利用的東西,劉禪在腦海中想到。
諸葛亮又勸了劉禪許久,還說以後若遇到流言入耳要會分辨,拿不定的及時告知於他與劉備。雖然因心中念事是一個字沒聽進去,但這儒雅的語氣讓劉禪感到些許心安,一個想法隨之慢慢成型。
良久後軍師離去,管事醫者過來檢查了一番,見劉禪無事也便撤下。
而最後留守的霍弋正要吹滅燭火,返回外房睡覺時,忽聽到劉禪在喚他。
霍弋向其看去,燭光在劉禪臉上打下斑駁的影子,焰心在他的瞳中跳動。
“紹先,卿可否幫吾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