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牛貴勤的神色沒有變化。

　　安康覺得自己沒說什麽感人肺腑的名言哪，怎麽就一個個感動成了這樣?

　　折疊著王新田的腿，安康又想到一件事。剛才王新田“呼”的一下就坐起來了，絲毫沒手術後病人的無力感和眩暈感。以前護理別的病人時，都是要有間隔的、反覆的起坐幾次才能消除病人的眩暈。看來王新田的體質不是一般的好，乾脆讓他下地吧。

　　安康指揮王新田:“先把好腿移到床邊，小腿下垂……好……再把病腿往好腿那面挪……慢點兒……病腿保持前伸……好……試試能不能坐起來……哎喲慢點慢點……頭暈不暈?不暈?真的不暈?那慢慢站起來試試?”

　　李秀清過來把尿袋裡的尿排到尿壺裡，再用別針把尿袋別在王新田病號服的衣襟下面。

　　王新田沒費什麽力就站了起來，安康站到他面前:“雙手扶住我的肩，不要看自己的腳，往窗戶那邊看。”

　　王新田比安康高出一頭。安康仰臉觀察的王新田的臉，竟然一點異常沒有。很多術後久臥第一次下地的病人都有個奇怪的感覺——恐高。

　　有病人曾對安康說過這種感覺，說看到自己的腳時有種從二十樓上看地面的感覺，又高又遠。然後就站不住了，就暈，就一屁股坐到床上。

　　王新田?啥感覺沒有。

　　安康讓李秀清扶住王新田，自己幾乎趴到地上看了一下。發現王新田是一隻腳站著，動過手術的左腿居然沒有落地，在離地不到半厘米的“高空”中懸著哪。

　　不少病人術後第一次站到地上時都有這樣的心理障礙，信不過給他換上的人工關節。

　　為了能讓病人打破對人工關節不信任，安康幾乎什麽招兒都用過。哄、騙、勸、威逼利誘。他曾經把一個死活不敢站起的老頭兒的腳用力按到地上。當時老頭兒嚇得大哭大叫，老頭的女兒對蹲在地上的安康的後腦左右開弓搧了好幾下子，搧得安康眼冒金星。

　　老頭兒出院後，他女兒為表示自己的歉意特意請安康吃了頓涮羊肉。酒桌上老頭兒講，他當時就認為那人造的骨股頭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重量，只要腳一落地自己就會摔倒，摔倒後就會腦出血，腦出血後就會癱瘓，癱瘓以後就會死。腳落地那一瞬間他甚至都看到了自己渾身插滿管子搶救的場面和自己的葬禮。

　　這種心理幾乎每個病人都有。一是入院前這條病腿因為疼就不敢用力，時間稍長不讓病腿吃力就成了條件反射。第二就是對後換的人造骨股頭的不信任。

　　所以，只要病人身體條件允許對康復無礙，病人不遵守二十四小時臥床，提前下地感覺一下醫生也是允許的。

　　現在的王新田屬於兩種心理都有，而且哄、騙、勸對他沒用，只能是威逼了。

　　安康撕塊手紙放到王新田的腳下。對王新田下令:“王新田，把左腳踩到紙上，服從命令。”

　　王新田蜻蜓點水般在紙點了一下腳又收了上去。

　　“踩上。”安康的眼睛裡有了怒氣。

　　王新田提著左腿，就是不敢往下落腳。

　　“踩。”安康吼了出來。

　　王新田又點了一下。

　　“踩。”安康接著吼。

　　王新田的左腳晃悠了半天，終於落在了紙上。

　　安康蹲下來往外抽了一下紙，沒有任何阻力地抽了出來。

　　放下紙，安康站起來後大喊:“王新田，立正——”

　　王新田下意識地兩腳一並站到一起。

　　安康再蹲下抽紙，紙被抽斷了。

　　安康長長出了一口氣，終於腳踏實地了。

　　一高興忘記了對王新田要用命令式的語氣，問:“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王新田沒坐，看著門口問:“我老伴哪?”

　　安康這一陣注意力都在王新田的腳上，沒注意身後。回頭一看，不知道啥時候進來三四個人，朱麗也在其中，其它人不知道是哪個病房的家屬。

　　“你們這是……”安康遲疑著問。

　　朱麗說:“我聽到這屋嗷嗷的喊，以為出什麽事了，就過來看看，哪知道你是用偏方在這兒治大病呢。”接著說那些看熱鬧的人:“你們都是哪屋的?回自己病房去。”

　　看熱鬧的人陸續往外走，有的人邊走邊搖頭:“對病人哪能用這種態度哪?太粗暴了。”

　　於燕也覺得安康做的有點過火:“安康，不能溫和一點嗎?”

　　潘紅不樂意了:“那你來呀， 你給示范一下。”

　　牛老太太也不高興:“你不說病人不聽話，說安康幹啥?”

　　於燕苦笑:“二位奶奶，我這不是怕人投訴嗎?我哪舍得說安康呀。”

　　“投訴?上法庭咱也不怕，我給作證去。”

　　牛貴勤更狠:“誰有意見?上廁所提去。”

　　於燕連連認錯:“二位奶奶，我錯了，你們可別為這事氣壞了身子，我擔不起。唉，要是病人都像你們這樣理解我們護工就好嘍，我得走了，白白。”於燕拎起自己的包走出病房。

　　稍微休息了一下，安康又讓王新田站起、坐下，站起、坐下重複了幾次後，才讓他躺下休息。但是不讓他安寧，沒事了就讓王新田“活動活動腳丫子”。

　　王新田按著安康教的左腳掌左轉、右轉、前推、後拉。

　　到後來安康只要一看他，他的腳丫子就動幾下。

　　晚飯，安康給王新田喝了一小碗一粒米也沒有的清湯小米粥。這些天王新田除了輸營養液和葡萄糖，什麽東西也沒吃，今天第一次開餐不敢給他多吃。

　　潘紅一向吃的不多，惦記著明天的手術吃的也沒胃口。

　　牛貴勤吃飯時不小心碰翻了紅豆粥，灑到藍色隔離簾上，呈噴射狀的黑紫印子怎麽看怎麽像乾涸的血漬。

　　李秀清摘下隔離簾，沒全洗，只是洗掉了那條紫色的粥漬又重新掛了上去。

　　晚七點多，安康收到老婆溫晴發來的一條微信，上寫:開視頻。

　　安康對李秀清說聲“我打個電話”進了衛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