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名為《快樂的女戰士》的音樂和舞蹈在世界上都有很高的聲譽,被譽為中國的“四小天鵝舞”。
來大愛公司前,安康在省立醫院護理過一個正處級的退休老頭。他的手機裡有幾首《快樂的女戰士》《北風吹》《沂蒙頌》《大紅棗兒甜又香》等老芭蕾舞劇電影音樂。
他聽音樂不是為了欣賞,而是為了睡覺。別人睡覺喜歡安靜,他睡覺不聽音樂睡不著。
循環播放有時能放一宿,睡著了你還不能關手機,一關他準醒。
安康在一旁聽的形成了肌肉記憶,循環播放間隙兩秒後,如果不響起下一首音樂的前奏,心裡就堵的不行。
突然,昏睡中的潘紅手腳動了起來,安康和李秀清忙上前分別按住她動過手術的左腿和扎著輸液針的左手。
但她的右腳弓的筆直,大腿輕輕一提,足尖便蕩秋千一樣向前輕輕踢了出去,蓋在腿上的被單滑到腰部。
她的動作與電影裡的一模一樣,隨著音樂反覆踢了兩次後,右手像是捏著什麽東西送到了嘴邊,臉上笑著,頭還一歪一歪的。
而電影裡的畫面正是女戰士偷了老班長的煙袋,放在嘴邊,腦袋一歪一歪地模仿著老班長吸煙的樣子。
潘紅在床上做的動作與電影裡的舞蹈動作完全同步。
想起於燕說過的“幾十年前她是全國有名的舞蹈演員。”難道她跳過《紅色娘子軍》?難怪她的腳趾會變成那樣。
莫非潘紅就是電影裡的這個女戰士?安康認真地看看潘紅的相貌,又看向電視,正準備對比著好好辨認一下,電視閃了一下就成了藍屏。
不用看表安康也知道,這是到了中午一點了。
病房裡的電視不是隨便看的。早上七點到八點,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晚上七點到九點半,別的時間看不成。
潘紅躁動起來,右腿停在半空,右手在空中抓了幾下皺著眉說出簡短的兩個字:“音樂。”
口氣是命令式的。
安康把潘紅停在半空的腿輕輕按回床上,回答:“音樂馬上就好。”
說完對著李秀清豎起食指在嘴前比了一下。拿出手機搜索音樂《快樂的女戰士》。
病房內的網絡不算好,手機畫面中一個圓圈兒不停地轉,就是不出內容。
安康跑到窗前,畫面出來了,提示需要下載。
安康在心裡罵了一句,點了下載。接著便是焦急和無盡的等待,過了一分鍾下載進度條才走了百分之一。
李秀清沒注意潘紅剛才的動作與電影有什麽關系,見潘紅平靜下來,慢慢地松開按住潘紅胳膊的手。
安康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說李秀清:“趁現在沒人,你抓緊時間眯一會兒,不然晚上沒精神。”
“我不困,你睡吧。”
“讓你睡你就睡。護工要是學不會和病人同步休息,幾天就得累趴下。”
李秀清趴在了床頭櫃上。
護工的睡眠是隨著病人的狀態走的。白天是看著情況睡,比如病人輸液時護工就不能睡。在夜間,只要病人躺下表示要睡,護工馬上也跟著睡,能多睡絕不少睡。但睡得再沉,耳朵是醒著的,只要病人呼喚或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馬上就得起來看情況。
病人疼得睡不著或情緒不好不睡覺,護工就沒辦法了,只能在心中唱著“今夜無眠”整夜陪著。
隨時睡,而且能睡著,病人微弱的呼喚你立刻就醒,這是做護工的基本功。
否則,用不了半個月就得累病就得找護工來護理你。
電視裡曾演過太監能站著睡,安康沒這兩下子。但坐著睡是一點問題沒有。安康因坐著睡歪頭或垂頭,醒來後脖子疼得厲害,現在隻敢趴著睡。
李秀清也一樣,趴在櫃上一動不動。
安康盯著手機裡的下載進度不出聲。
潘紅又回到昏睡狀態。
這個病房也像是進入了昏睡,有一種迷迷糊糊和不清醒的安靜。
十三點四十五,李秀清設定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把李秀清和安康都嚇了一跳。
李秀清想關掉鈴聲但胳膊麻的抬不起來,急得用下巴點了一下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其笨拙的樣子逗笑了安康,腦子也清醒了一些,過來和李秀清一起給牛貴勤做按摩。
牛貴勤被碰醒,睜眼看看安康又看看李秀清,嘴裡說了句什麽,李秀清問:“牛奶奶你說啥?”
“她現在還沒完全清醒,我看她應該是渴了。”安康往晾好的半杯涼開水中兌了些熱水,用小杓攪均勻。然後用小杓往自己手腕內側滴水測試一下溫度,覺得合適後舀了半杓水往牛貴勤的嘴唇上滴了幾滴,牛貴勤馬上伸出舌頭舔嘴唇。
安康確定,“是渴了。”
安康把牛貴勤的頭側過來,換上吸管塞到她嘴裡:“吸一下。”
牛貴勤吸到水後馬上下咽,接著開始用力吸,吸了約有半口水時安康把吸管抽出來,等牛貴勤咽下後再把吸管放到她嘴裡。
李秀清放下牛貴勤的腿,說:“我喂吧。”
安康和李秀清交叉換位,安康按摩著牛貴勤的腿說:“給臥床的病人喂水時一定要把病人的頭側過來,不然容易嗆著。喂水時第一口一定要少,往後也不能讓病人喝滿口的水,一旦嗆著會引起劇烈的咳嗽。尤其上半身動手術的病人,劇咳會引起刀口崩裂滲血。還有,要是上半身動手術的清醒病人想咳嗽的時候,你幫著按一下刀口。”
“為啥?”
“你不按著病人不敢咳嗽,更不敢用力咳。不用力就總覺得嗓子裡有痰,越覺得有痰就越想咳,咳不了病人就容易發火,病人發火咱們護工就倒霉,倒霉就掙不到一天三百了。現在知道這按一下的重要性了吧?”
李秀清扭過臉站了一會兒,接著擦一下眼睛,帶濃重的鼻音說:“師傅,你這是在手把手的教我呀。”
“我可沒手把手,只是告訴你怎麽躲開坑。現在牛奶奶手術後有五個小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