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李府內燈火通明。
連同丫鬟家仆,李府上上下下十幾口人,不斷忙碌著將一件件財物搬上馬車。
“父親,我們就這麽走了嗎?”
“會不會是父親……對朝堂的形勢估算有誤?”
“就算柳成銘成了當朝獨相又如何?父親難道怕了他?”
李兆甫的大兒子,官居禮部侍郎的李為先不甘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實在想不明白。
先皇剛剛駕崩,父親現在可是大端王朝的監國太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尤其是那個皇帝還是父親一手帶大的。
這種情況下,父親為什麽突然要走,還要走得這麽突然!
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他是真舍不得啊!
“啪!”
李兆甫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自己大兒子臉上,恨聲道:“你懂什麽!”
“我怕的是柳成銘那條老狗嗎?!”
“我怕的……是當今聖上啊!”
看著大兒子不可思議的眼神,李兆甫陰狠道:“陛下啊……陛下,你真是下了好大一盤棋啊!”
作為一個聰明人,李兆甫比誰都清楚,當今皇帝這一系列看似平淡的舉動中,包含著多大的決心!
這是要拿他李兆甫開刀,作為登基後的第一件大功!
為此,這位陛下居然願意背負頑劣之名,在太子的位置上,一忍就是這麽多年。
先皇是突然駕崩的,這一切由先皇布局的可能性實在太小。
唯一的解釋,就是陛下天性隱忍,善於隱藏,甚至連他都看不出來!
這才會出現閣老請辭這種重大失誤,以致事情無可挽救。
這個計劃的快,準,狠,無一不是當世頂尖。
其中蘊含的對人性的利用,了解之透徹,讓人不寒而栗。
就像是一個棋手,直接以一記無理手掀翻了整個棋盤!
一想到這一切,居然是在先皇駕崩之後短短幾日內想出來的。
李兆甫就感覺到渾身冰涼!
那個曾經在他戒尺下唯唯諾諾的少年太子,拘謹而頑劣的表面下,居然如此深不可測,就連他也根本沒看出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兆甫也顧不上跟自己的笨蛋兒子解釋太多,瘋狂催促著家人:“帶上能帶走的貴重物品,城門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
“我們連夜出京!”
“陛下這是鐵了心要拿我立威,但他應該認為我還要再掙扎一二,不會如此急切。”
“今晚,是唯一的機會!”
……
大端王朝是有宵禁的。
但李兆甫的能量,不得不說相當大。
後半夜,李府的馬車駛出,徑直朝著城門行去。
浩浩蕩蕩一群人,還包含了許多李兆甫花大價錢豢養的門客,各個身懷絕技。
那些京營衛士的巡邏在李兆甫的安排下,每次都和這一行人擦肩而過。
直到看到高大的城門,李兆甫這才算松了口氣。
他擦了擦汗,看向皇宮的方向,默然不語。
他天資卓絕,一向以棋手自居,視天下如棋盤。
這一次,陸淵卻連面都沒露,就直接將其打落萬丈深淵。
一生心血,一朝之際毀於一旦!
“陛下……真是好算計,等老臣去到北莽,再來和陛下過招!”
李兆甫對著皇宮遙遙雙手作鞠,轉身朝著臣門喊道:“開城門,是我!”
短短時間內,他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只要出了城門,此去北莽將一路暢通。
等那位雄才偉略的陛下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已經成了北莽女帝帳下幕僚。
隻待北莽鐵蹄南下,他一定要報今天的一箭之仇!
隨著李兆甫的叫聲,城門發出了一陣齒輪轉動的聲音,緩緩打開。
然而就在李兆甫等著城門徹底洞開的時候,轟隆隆的聲音戛然而止。
城頭之上,瞬間亮起了無數火把。
城門小旗面色蒼白,被一堆人簇擁著推上了城頭。
火光搖曳中,一個身材矮小,面白無須的猥瑣身影爬上城垛,對著李兆甫陰狠一笑。
“李太師,這麽晚了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明兒可還要早朝呢……”
“是你!”
李兆甫看到這個人的瞬間,心神劇震!
這不是陸淵身邊的那個伴當嗎!
好像是……叫什麽魏忠?
陛下居然連我要連夜出逃的事情都算到了?!
不過,就派來一個太監……也未免太不把我李兆甫當回事了。
陛下終歸是初登大寶,手下無人可用!
李兆甫怒哼道:“我乃當朝太師,要做什麽事情自有我的安排!”
“一個閹人,也敢擋我去路?”
“還不速速讓開,耽擱了朝廷大事,你一個宦臣吃罪不起!”
說著,他朝著身邊使了個眼色。
一個門客會意,上前一步,指著城頭罵道:“小小宦官,也敢阻太師出行,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
“宦官乾政乃是大罪,你一個城門小旗怎敢為一個宦官為難朝廷重臣!”
“速速打開城門,恭送太師出城!”
他這種江湖人士,本來就看不上太監這些沒卵蛋的東西,言語中更是毫不客氣,絲毫沒把魏忠賢放在眼裡。
魏忠賢頓時惱了,綠豆大小的眼仁一陣轉動,大喊道:“看不起爺們?!”
“宦官怎麽了,宦官也是奉旨行事!”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麽!”
說著,魏忠賢手一抖,從懷裡掏出一個金線纏繞的卷軸,狠狠展開!
“爺們奉旨行事,看到上面大字了嗎?”
“百無禁忌!看的明白嗎!”
魏忠賢狠狠一舉手,城牆上頓時響起了一陣弓弦震動的聲音。
數十張大弓如同滿月,箭尖直指那名出言不遜的門客!
門客被大弓震懾,頓時有些啞口無言。
“你……這聖旨是假的!”
李兆甫看到聖旨的瞬間,心也是瘋狂下沉!
陛下居然比自己想的還要果決。
連“百無禁忌”這四個字,都敢賜給一介宦官!
來不及多想,李兆甫怒喝道:“好大的膽子,一介宦官居然敢偽造聖旨!”
“吾乃當朝太師,豈能容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宦官亂政,當斬立決!”
“鏘!”
李兆甫動作迅速,反手從門客腰間抽出了他的鋼刀。
下一刻,鋼刀如同閃電,朝著魏忠賢當頭射去!
他李兆甫,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
君子六藝無一不精,武學境界早已直達三品,算的上是一流高手!
殺了魏忠賢,自然就能出城門,此時已經顧不上太多了!
魏忠賢看著瞬間在眼前放大的鋼刀,臉色蒼白。
他小賢子……不會武功啊!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隻蒼老的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魏忠賢面前。
輕描淡寫,就將那勢若雷霆的鋼刀輕輕“摘”了下來。
老太監坐著輪椅,手指輕輕一彈,鋼刀瞬間崩碎。
“李太師,雜家和你也好久沒見了,不如來皇宮敘敘舊如何?”
老太監眯起眼睛,靜靜地看向了李兆甫。
“魏貂寺!”
李兆甫心頭一震,陛下是什麽時候,連這個神秘的老太監都收服了的?!
還沒等他來得及說什麽。
身後的官道上,突然又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除了全副武裝的京營都衛,還有一些明顯帶著草莽之氣的江湖認識。
人群中,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擠上前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對李兆甫呵呵一笑道“李太師說太監的聖旨是假的,我柳成銘總假不了了吧?”
說完,他又對著城頭上點了點頭:“封鎖李府花了點時間,不過幸好還是趕上了。”
“辛苦魏貂寺了。”
老太監擺了擺手,笑眯眯道:“都是為陛下辦事,談什麽辛苦不辛苦。”
還是陛下眼光好啊,跟柳成銘這種聰明人合作,實在是暢快。
沒有柳成銘提供的各種線索,李兆甫的罪證還真難以落實!
李兆甫看著前後夾擊的陣仗,面如死灰。
半晌後,他一聲輕歎,苦笑搖頭道:“輸的不冤啊,罪臣李兆甫……願意認罪,隻望陛下……留我三個兒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