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左右張望地走到那人的身旁,他也不看我們,漫不經心地說道:“別琢磨了,後邊的倭軍距此處還有五六裡地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在那幾具倭兵的屍體上摸索著有用的物資。我這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跟我們一樣把軍盔軍甲統統丟棄了,隻穿著基礎的軍服,不過和我們不一樣的是他沒有丟掉自己的武器。他那張方正的臉上長滿濃密的胡茬,估摸已過而立之年。他的眼睛一直轉來轉去且明亮異常,一看表相就是表面忠厚無害,內心陰狠狡詐之徒。他的身材不高也不壯實,卻總給人一種孔武有力的感覺。
只見他把軍刀還歸刀鞘,匕首也重新塞進了靴子裡,這是標準的大明西北邊軍的作派,我在海防營時多有耳聞。西北邊軍渾身都是刺,他們的袖口裡、靴子裡、腰帶裡藏滿了各種能致人死地的短刃。
他傲慢地瞧了一眼鐵虎,拿起一把火銃問:“身板不錯,會使嗎?”鐵虎愣了一下,隨口說:“我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會使了。”他聞之大笑,我打斷了他的笑聲,囁嚅著問道:“您,您是哪路神仙?”他對著我皺了皺眉,豪放的回應:“哪路神仙?大明軍人,還沒丟掉武器的大明軍人!”
我被他嗆了一下,我很少在嘴仗中敗北,我認為他有點色厲內荏,於是我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調說:“不是,我問您是哪支部隊的?位居何職?”他把一把火銃隔空扔給了鐵虎,又撿起了一把倭刀,連看都不看我,自顧自地說:“我是遊擊將軍史儒,你們這幾支部隊都歸我統領。”
此言一出,砍頭子嚇得直接跪倒在地,這樣一個大禮倒是把那人驚了一下。我把沒出息的砍頭子攙扶起來,懷疑地說道:“您不是我們的統領吧,我們上峰是陳千總。”他盯著我一字一頓的說道:“他死啦!我是他的上峰,你們現在就是我的兵,對,就這樣。”言罷從懷裡掏出一個官牌丟給我看。
我雙手接過,拿起一看上面寫著的的確是遊擊將軍史儒。鐵虎走過來看了一眼官牌,這個老粗不識字,他悄聲問我上面寫的什麽,我悄聲回答他:“遊擊將軍史儒。”鐵虎聞言趕緊放下火銃跪倒行禮,我看著三個跪了倆,加上這塊牌子,我也隻好跪倒行禮,雙手托舉官牌,顫聲說道:“卑職有眼不識泰山,將軍您大人不記...”
沒等我說完,史儒將軍就粗暴地打斷我:“得得得,都趕緊起來,收拾下東西跟我走。”他順手把那塊官牌收回懷中。
我們不敢耽誤,畢竟前有狼後有虎,趕緊起身拾取倭子的倭刀和火銃。他帶著我們把三具倭兵的屍體拖到樹林中掩蓋,然後順著樹林就鑽了進去,我們仨跟在他背後一路奔跑。
足足奔跑了約半個時辰後,史儒將軍停了下來,我們蹲伏在樹林裡,他突然開口要求我們把衣服都脫掉,我們驚愕地愣在一旁沒有動作,砍頭子悄聲說:“官長,衣服脫了遮不住羞喏!”他的目光還是在冷冷地掃視著左右的樹叢,頭也不回地悄聲回應:“遮羞重要還是命重要?穿這身衣服在林子裡鑽就像個靶子!”他看我們還是不動,回頭直接把軍刀拔了出來,指著我們小聲喝道:“快點,給老子脫了!”
我們覺得眼前的這個將軍就像個瘋子,情緒極不穩定, 行事劍走偏鋒,但現在被他拿刀指著,我們萬般無奈下隻好把衣服脫了個精光,他見我們都脫了,他自己也把衣服脫了。他讓我們把衣服裁成布條,剩下的衣服碎片找樹枝掩藏起來。而他自己卻一個閃身鑽到林子深處去了,
我們把衣服裁成布條裹住了羞處,這才讓我們的屁股免受暴露之苦,剩下的碎片則被我們就地用樹枝樹葉掩藏。我感覺到此人極不尋常,於是我趁他不在,開口問鐵虎:“鐵虎,你見過這種軍官嗎?又脫衣服又鑽林子的,我怎覺得他那麽假呢?”鐵虎撓了撓頭:“沒見過,但是人家有官牌啊!”砍頭子也跟著搭話:“他把我們領到哪裡去喏?我看我們走的方向不是北方啊!”
我正準備發話,史儒撥開了樹叢鑽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堆不知名的草葉。我們瞧著他的臉上和身體已經抹成了墨綠色。他把那堆草葉丟在我們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說:“磨碎了塗臉上身上,快點!”我們不敢耽誤,紛紛用手頭的刀鞘和火銃將這堆草葉磨碎,流出的墨綠色汁液我們將其塗在了臉上和身上。
他一邊盯梢一邊對我們說:“前面有貨,我帶你們去摸上一摸,跟緊點別發出聲音。”我們一臉的詫異,我們就四個人,能抓住機會跑路就不錯了,還要去主動出擊嗎?他絲毫不顧我們的詫異,露出肉眼可見的興奮之色。
說罷他抄起了軍刀就快步衝進了林子,消失在樹叢中,我們互相看了一眼,砍頭子第一個跟上腳步鑽進了樹叢,鐵虎也抄起火銃緊隨其後,我隻好起身跟著他們一起朝樹叢深處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