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抬眼朝站在中間的那人看去，他身材魁梧，穿著厚實整齊的魚鱗甲，戴著一頂朱紅油貼金直簷盔，手握左挎雁翎刀，虯髯滿面，粗獷勇悍，而他的手下個個身著明盔明甲，氣宇軒昂，隨著他們走動之處似乎都有陣陣肅殺之風席卷而來。

　　那人冷面倨傲，隨手一揮讓呂超凡站起，嘴裡像咬斷松木般的嚼出兩個字:“擊鼓！”呂超凡忙不迭地拱手答應，轉頭看了一圈，我想他肯定在尋思他能使喚得動誰，遲疑了兩息之間，他把目光投向了我，嘶吼道:“談孝見，出列擊鼓！”我愣了一下，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爛人都在有意無意地看我，我暗罵一聲呂超凡你真是個王八羔子，嘴上還得回應:“遵令！”。

　　我快步跑到兵站大門前的軍鼓前，哪管他七韻八律的，抄起鼓槌就敲，然而沒想到這架軍鼓已經多年未用，也未曾有人保養維護，鼓皮早就脆的跟紙一樣，我兩鼓槌下去，咣哧一聲給敲了個大洞，於是大夥兒均瞠目結舌，我仿佛犯下了大錯一般呆愣在原地。

　　呂超凡一陣啞然，正不知如何面對，那位副總兵擺擺手，淡淡道:“罷了，你入隊吧！”我不敢遲疑，一溜小跑鑽進了隊伍。副總兵等我入隊後，向前一大步站定，洪亮雄渾地對著我們說:“本將祖承訓，遼陽副總兵加左軍都督銜，今日來此地，是為整軍備戰。本將得令入朝鮮與倭子作戰，爾等均編入我軍隨我本部兵馬出征，上得戰場須得奮力殺敵，退半步者，其頭形同此物！”言罷旋即抽出他旁邊親兵背上的火銃，也不瞄準抬手便對著我們頭頂的屋簷一發銃響，登時將屋簷一角擊的粉碎，動作一氣呵成，嚇得我們心裡一驚，尤其周大錘，我肉眼可見他的雙腿陣陣顫抖。

　　祖副總兵表演完他的殺威棒後立刻轉身離去，離去前向他的親兵冷冷地丟下一段話:“張乾，陸振新，把他們編入隊，再給他們找些新軍服穿著改頭換面，我怕此等軍隊入朝，會使朝鮮王公對我軍頓失信心。”

　　祖副總兵雷厲風行，話音剛落人已經騎上了馬，我們聽著一陣馬蹄聲響起，然後遠去。他走後，為首的兩個親兵在院子裡高聲嘶吼，讓我們立刻整隊出發，懶散慣了的我們非常拖延，猴子甚至向親兵提出要尿泡尿，收拾下包裹，結果他的胸膛結實地挨了一下刀把的擊打附帶著幾句謾罵:“直娘賊，老子們是去打仗呢，你以為他媽春遊呢啊！”猴子想頂嘴還手，老頭子和假女人拉住了他，捂著他的嘴把他拖到隊伍裡。

　　呂超凡點頭哈腰地給親兵們打招呼，親兵讓他帶著頭，列了一路縱隊，而十幾個親兵持刀分布我們的兩邊，裹挾著我們向前開進。我覺得我們不像是出征的軍人，更像是犯了天條而被押送的欽犯。我身後的砍頭子憤憤地小聲說:“他娘的，把老子們當犯人了喏！”身前的搞球回頭問我:“小賤哥，怎沒見俺鐵虎哥呢?”

　　經過搞球的詢問，我突然想起來鐵虎這家夥好像在列隊的時候就已消失不見。盡管我們跟這位莽夫的相處不總是那麽融洽，但我又回憶起在我們這堆難兄難弟餓的行將就木的時候，鐵虎總是有意無意地給我們丟點吃的或者散碎銀兩，直到現在分別的時候我才想起來，原來這位走黑貨的老板、騙空餉的孬兵、不講理的流氓似乎已經是我們眾多兄弟中的一個了，他總說遲早要把我們這群不長眼的歪刺骨屎打出來，可是他卻從沒有真正的對我們動過手。

　　我們要去朝鮮了，我們又要回到戰場了，我們要失去鐵虎了，像他那樣的商人，是不會把生命輕易的拿上賭桌。

　　我悄聲回復搞球:“鐵虎那精明勁兒，會跟著我們這些泥腿子去賣這個賤命?人早腳底抹油溜了，別惦記了也別說出去。”我特意叮囑了一下這個不諳世事的老實巴交的小孩。他喃喃道:“鐵虎哥...鐵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