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萬歷二十年六月,我們幾個照舊在“牛棚”廂房酣臥,最近幾日陰雨綿綿,屋外的風聲呼號,就像有些重物壓在人的頭頂般讓所有人倍感壓抑。其實我們知道,並非真有什麽重物壓頂,而是最近的邊境局勢極為不妙。戰爭,我們都嗅到了戰爭的味道,連不滿20歲的搞球也嗅到了。
突然一人的腳步聲響起,呂超凡跨進屋來,把我們叫醒,他俯下身子低聲說:“弟兄們,我聽說倭子打朝鮮,把朝鮮國王都快攆下海了。”猴子冷笑著哼了一聲:“錘子,朝鮮跟倭子不是一窩子的哦?他們倆啷個會打起來。”周大錘呸了一聲:“你幾道(知道)個卵啦,我在廣東都知道朝鮮跟倭子是兩個國家啦!”
我借機展示自己的才學,加入了他們的討論:“哎您別說猴子講的在理,雖然朝鮮跟倭子是兩個國家,但沒準兒人合兵一處打咱的主意來了。”眾文盲聽我這麽一說,紛紛不睡了坐起來聚精會神地趴到我身邊,猴子好奇地說:“小賤,你給老子們分析下啷個回事,你龜兒子書讀得多。”
我給他個白眼,學著他的腔調:“你龜兒子才賤呢!”接著我故作神秘地壓低姿態,示意大夥兒圍在一起,悄聲說道:“小爺昨個兒逛到城門口去了,發現一隊軍差快馬去往禦史府方向了,你們猜怎麽著?”心急的砍頭子把我一拍,急道:“快講喏,賣哪樣關子喏!”
我笑一笑接著分析:“你們想想那巡按禦史是幹什麽的?必定是發生邊國大事了才會驚動到這一級別,區區倭寇怎麽有這個本事?必定是朝鮮和倭子合盟了!”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氣,陷入了沉默,眼瞅著我的分析鎮住了一幫老粗,我把握住機會繼續炫耀我的推理:“哥幾個我可早聽那跑馬的商戶說了,整個遼東地區都在傳朝鮮和倭子站一條船上了。不過呢,此事也未有定論。”我停頓了一下。
呂超凡開口說:“呃,孝見你說說還有什麽變故?”我抿了抿嘴:“大夥想想,朝鮮國自太祖皇帝就和大明親善,自認為大明第一藩屬國,是為大明之嫡長子也,兒子要弑父,總得有個理由吧,我思來想去,沒想到什麽合適的理由,那可能只有一個,倭子侵犯朝鮮,欲蓋彌彰,其野心在大明!”
大夥兒聽我一頓忽悠,假女人不禁感歎:“小賤,你在勒個地方當真屈才了哇,應該給你提起來當個狗頭軍師!”我啐了他一口。就在我們聊的火熱之時,一隻大腳踹開了掩著的木門,那節木門的下部直接斷裂成兩塊,接著就是一個粗獷的聲音迎面撲來:“你們這群賊潑皮窩在這裡下崽呢啊?”
猴子氣的不行,跳起來指著來人說:“鐵虎,這個門你給老子賠了!”鐵虎不屑地回應:“老子賠你幾個大巴掌。”猴子抄起一旁的石塊,恨恨地說:“格老子今天跟你見個真章。”鐵虎把短襟的繩結扯開,露出健碩的兩塊胸肌,叉著腰說道:“就你這瘦猴子,老子我空手把你屎打出來。”眾人紛紛勸阻。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們這些兵油子耳朵一聽就知道是軍隊來了,而且光聽這整齊有力的聲音就知道來者絕非是我們這樣的散兵遊勇和流寇地痞,而是威猛霸道、衣著光鮮的大明精銳軍隊。我們還在愣神之際,尋思今天來了哪尊大佛,用上這樣的排場,外面已然有軍士高聲:“副總兵將軍到!”
我深感一陣茫然和受寵若驚,在我從軍的七年余時光裡,我見過最大的官是我在福建海防營服役時的上峰長官千總,而現在卻有一位副總兵蒞臨我們這座小破站,我望向其他人的臉上,看著他們的表情便知道他們心中均和我一般。我們怔然,尚未反應過來出門迎接。
而呂超凡也許是見過些世面,很快回過神來邊咳嗽邊催促我們列隊迎接,我們衣衫不整、衣衫襤褸地推推搡搡出了門,列了一條歪七扭八的隊伍。剛才高喊的軍士又厲聲喝道:“三司把總何在,還不面見將軍行禮?”
呂超凡被嚇得一哆嗦,反應過來後立刻向前一踏步,半跪於地嘶吼道:“卑職呂超凡,忝任三司把總,率部下列隊恭迎,接駕來遲乞將軍恕罪!”呂超凡說的高聲激動,身子抖若篩糠,以至於吼破了嗓子話破了音,聽著讓人以為是在聽某場幽默的戲曲,我們很想笑,但我們沒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