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約,花不誤。
自從我入了這燭陰城,時節又正值早春,淅淅瀝瀝的春雨便從未停過。
翌日未時,我撐著睡眼惺忪的神色緩緩推開了承栩偏殿的櫻桃木窗。
從窗裡探去,院中一片清明景象,連續幾日的雨已然全無蹤影,倒是這縷縷微光實在是很合我意。
陽光懶懶散散的映在海棠樹上,如一幅絕好的春景圖撒上了絲絲金箔;此刻倒跟玄冥宮外寸草不生的異界景象大相徑庭。
只是現下還未到海棠盛開的時節,若是海棠花壓滿枝頭,此情此景只怕更添意境。
我睡意早失了大半,自那日承栩將我鬢中唯一一隻簪子順走後,我連日常挽發都覺困難,我見院中海棠樹長勢很好,便堪折了一支尾指般大小枝芽綰起發來,瞧著倒也頗具意境。
一支枝丫挽發雖不出差錯,但依舊太過樸素,我撚了撚耳旁的幾絲烏發,轉念一想,我們青丘狐族修的不就是水系和木系術法麽…
“有了。”
我從鬢間取下那支海棠枝,對著它手指一撚,雙唇念了句訣。
立時,飽滿鮮豔的海棠花便在枝上綻放開來,我會心一笑,將它重新簪在頭上,如此一來,確比空枝作簪有趣些許。
既如此,不如多折幾枝施上術法使其開花,再置在承栩房裡,一則二月份裡盛開的海棠花也算驚喜,二則他但凡看見了便能想起來是我。
如此一來,誠意十足,賠罪的心意倒也周全。若是將他哄開心了,保不準還能早日放我出異界不是。
如此一石二鳥的招數也只有我以安才想得出來,妙哉妙哉。
之後每日清晨時分,我都會在承栩床頭的瓷瓶中插入施法了的新鮮海棠花枝,白瓷瓶中星星點點的碧綠嵌著朵朵粉嫩,雖平常,卻不豔俗,倒平白添了一些驚喜。
只是自那日後便再難與承栩碰面,床頭紫檀案幾上,那支屬於我的白玉狐頭簪溫潤生光,
我輕輕撫去昨晨敗落的海棠花瓣,又順帶撣了撣淨落在桌面的飛塵,此刻我長舒一氣,正欲出門。
余光所及又見他房中擺滿了許多舊式的器具,又髒又亂的堆在桌底,失了整潔不說,亦有好些個不是斷了個耳柄便是瓶身裂出幾條縫來,我相看兩厭。
我托了托腮幫,委實覺得這承栩作風實在糟糕,連帶殿中的婢女也變得眼拙起來,如此明顯的一堆破爛玩意也不見人拾掇拾掇,真真是應了那句話:
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罷也罷,那我便好人做到底,就全當給承栩賠不是了。
我先將這團玩意挑了破敗不堪的丟棄出去,隻余下幾個尚可入眼的擦拭乾淨,又一一擺放整齊,歸置在紫檀案幾旁。
半刻鍾後,我拍了拍浸了些灰的衣袖,心頭泛起一絲愉悅。放眼異界,尤其是像我這般心靈手巧又有悟性的女仙,確確實實是不多了。
當日申時,玄冥宮內平靜異常,唯有小雨淅瀝獨舞,因我實在百無聊賴,近來同宮裡仙娥妖精們學了學女紅,也好打發時間,
此刻我正端坐在庭中安安靜靜繡起花來,只是繡起帕子來實在過於費心費力,我不過專研了半日便已覺頭腦十分昏漲,
忽然房門被一陣妖風擊開,駭得我原本昏漲不堪的腦袋猛然一驚,
立時,手指被針頭狠狠一扎,頓時湧了幾股鮮血,連帶絲帕也沾染了幾絲血跡,我此刻還來不及心疼,
是承栩,殿外的光線被承栩寬厚的身軀擋住很多,隻映著他的影子筆直的落在我臉上。
我雖有些不解,忙將手指的血擦拭乾淨:“你來了呀,床頭的海棠花香可合你的意?”
“果不其然,是你。看來你這侍女當得倒也稱職?”只見承栩壓下聲線沉沉的吐出這句話。
因他正背對著光線,我有些瞧不清承栩的臉色。想來是被我的用心打動了,這才不出三日便主動來找我求和了。
既如此,這麽多天的努力便沒有白費力氣,我很是開心,視線對著他的雙目,臉上泛起笑意,便天真的答道:
“正是正是,區區微末術法,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我隱約聽見牙齒與牙齒摩擦的聲音,堂堂魔族宮殿竟有老鼠不成?
我秉著三分嫌棄往案幾下尋了尋,方一抬頭,只見承栩瞋目切齒的望向我,“那我寢殿內桌下的器具也是你丟的?”
我眼珠一轉,那幾個器具不過是陳年的破爛罷了,此番該是謝我收拾屋子罷?我未深思便脫口而出:“正是正是,你無需多禮的,小事一樁罷了。”
話畢,只見那承栩終於站不住,快步走向我,再次盱衡厲色的盯著我便又發出話來:“那些宮婢向你詢問我…尺寸你也一一做答了?”
我有些緊張,直覺得事情不太簡單。
我略微遲疑的應到:“也不未曾說與眾人聽…”
承栩直抽了一口涼氣,原本緊繃的身軀微微松了一絲。
“只不過五六,七八九個侍女而已…”我微微低下頭,手中的針線也放下桌來。
承栩原本松懈的身軀立刻跳起來將我手中的絲帕摔在地上,
便終於忍不住向我發起難來:“好你個野狐狸,竟是這般蠻橫無理,你將我園中的海棠折個精光,摧殘得連一片嫩芽都未剩下,這也就罷了!”
“你可知桌下那堆器具是何?”
我不敢看承栩的眼,依舊低著頭答道:“不是破爛嗎?”…
承栩的手微微一顫,良久便拍了拍腦門,“那可是幾十萬年前眾仙門百家用過的法器!雖只剩些殘片,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功夫尋來的嗎!”
承栩雙手握拳,緊了又緊。自然,我能聽出他這話中的悲憤與無奈。
我稍稍一吃驚,卻覺得實在惋惜,誰知道那賣相不好的東西不僅不是破爛竟是古董。
早知今日,若是我偷偷順下自己留著豈不是更好。都怪自己手腳太快,現下也不知丟到哪去了。
我回了神,他橫依舊眉瞪眼的盯著我,而我則望著他七竅生煙的模樣。
我眉頭一緊,心裡又添了幾分愧疚之意。事已至此,只能將來龍去脈一一交代清楚。誰料承栩知曉我做這些事都是為了賠他的罪,
立時,他不僅不怪罪我做下的蠢事,臉上的烏雲也盡數褪去,換了個喜上眉梢的好臉色。
承栩眼波流轉,血色的雙瞳溫潤如玉,承栩有些得意的盤腿坐在我身旁,見他生愣地拾起地上的帕子,又望著我滲出血的食指,竟關心的問我怎麽回事。
我一時竟不知如何做答,伸出右手在他臉上晃了晃道:“喏,還不是為了給繡的新帕子,以表愧意。可誰知道你怒氣衝衝的將房門踹開,嚇得我一不小心扎到了手。”
罪過罪過,原本繡花只是為了打發時間罷了,現下倒不如誆他一誆,不則叫我賠他那些個古玩我可吃罪不起,
現下我瞧著他這一臉的愧疚,隻歎他真真是陰晴變化虛無得很,男人果然是天底下最喜怒無常的生物罷了。
承栩抹去方才的幾分愧疚之意,倒饒有興致地拿起桌上的帕子, 望了望揉了揉,便一臉嫌棄地丟回我面前,
“我當你這般好心,繡隻野雞贈與我便又是為何?”承栩嫌棄地扭了扭頭,他隻瞧著帕子中繡的生物只怕比他在山上見過的野雞精還要醜上三分。
我瞧著他方才如醫者似的望聞問切這方帕子,竟不曾想確是個頂頂無用的“庸醫”罷了。
“這可是孔雀!何故就成了你眼中的野雞!”我聽聞一股怒火湧上來,我辛辛苦苦繡了小兩天終才繡得這孔雀俏麗的顏色,
從承栩口中出來竟成了隻山雞,我著實忍不了這般天差地別,我憤憤地將帕子收入手中,隻當他從未見過罷了。
承栩聽聞先是驚奇,原來這孔雀長得竟然跟野雞無甚區別,思來想去隻覺得好玩得很,便又從我手中搶過這帕子笑起來。
無奈,我隻得又一次知曉到這男人應該是天底下最無理取鬧的生物罷。
我見他大笑起來,想來他是歡喜這帕子的風格的,便趁他開心求起情來:“公子可歡喜?”
“哈哈哈,歡喜,歡喜,十分歡喜。”
承栩忍住笑聽我說起話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孔雀,生的一副比野雞還醜上三分的模樣,卻是個孔雀的命數,著實好笑。
“那既然歡喜,我與你之間的嫌隙可算是解了?”我小心翼翼的套他的話。
承栩看著眼前托著腮幫子的慕汐,余光又瞧見以安墨色鬢間那一枝飽含春意的海棠花,承栩血色雙瞳中如星光點點,注視著以安,久久不語。
春有約,花不誤?
歲歲年年不相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