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簪在我耳旁的海棠花悄然落下一片薄薄的花瓣,似院外如絲的細雨靜靜地滴在朱漆紫檀案幾上。
只見承栩思量了一刻,又望了手中的帕子一下,嘴角再一次上揚起來,:“雖說你前幾日做得荒唐,但在看你去如此誠心誠意的份上,便算了吧!”
我大喜,猶如心頭開了朵朵鮮花,立刻要蹦出來似的。
“那何時送我回青丘呀?”我心中大歎,果然只要努力的仙子運氣不會太差,甚妙,
一旁的承栩見我笑得口水都要將流出來,便示意我擦擦,“我何時說過要送你回青丘?不過是你折我海棠花,丟我法器這些個爛帳不跟你計較罷了。”
承栩就看著慕汐的臉色由紅轉白,一股腦翻出好多滋味來。心中輕輕蕩起一陣漣漪。
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咧著嘴笑了半天,竟是空歡喜一場,我大聲道:“那你想要什麽時候了結啊!”
想來也是了,堂堂一個魔族公子竟斤斤計較到這般田地,心胸還不如我一個小女子來的寬廣。
“放肆!不可對表哥無禮!”
此聲一出竟把整個房間的光線給掩蓋住了。
我與承栩雙雙臉黑。
忽而門前出現一人,一句表哥聽得我是如雷貫耳,我便順著這聲音往房門望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個龐然大物。
不不不,此龐然大物非彼龐然大物,門口這人卻是個女子,如此肥頭大耳,珠圓玉潤。
一張大臉我苦苦尋半刻鍾才找到這女子眯成線的眼珠子。真是難為她還能看得見人。想來定是個心寬體胖的妙人。
半個時辰前承栩也堵過我這的門,可也還留了許多光亮透進來,現如今僅憑她一己之力便可把門給堵得嚴嚴實實,我甚是佩服。
隨著她氣勢洶洶的往承栩方向奔來,屋子也逐漸亮堂起來,我下意識的靠牆壁躲了躲,生怕被她擠得一無是處。
“表哥你在幹什麽!”
“怎麽能和這種不三不四的賤人攪和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
那女子還順勢白了我一眼,若不是她瞪大了眼珠子,我還真沒看出來,
想罷,我卻忍不住笑出聲來。
慢著,誰不三不四?
這女子竟跟承栩是親戚,果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同樣的家族怎的生一個承栩相貌堂堂,生個女娃娃出來卻珠圓玉潤得很,令人細思極恐得很。
我細細瞧著這女子短促的小手撫了撫承栩的額頭,一邊努力的輕聲細語噓寒問暖,
承栩則雙手靠背頂著地板,努力支撐著他表妹泰山壓頂般的重量。像隻束手就擒的青蛙半躺在地上。
我逐漸看得承栩耳畔一滴冷汗淌下脖間。
承栩啊承栩,這世間竟還有人能治你,我當真為他捏上一把冷汗。我隨手從桌子拿上個果子啃起來,如此一出好戲,看得我很是熱鬧。
等等,我貌似忘記了什麽這女子說了什麽。她方才說誰是不三不四的賤人?我轉頭掃了掃房子,眼下就我與承栩。我立即反應過來,原來罵的是我!
做了半天的好戲,她欲意何為?!
承栩有些吃力的挪開她小而肥胖的手,喘著一口氣說:“曼珠,你且先下來……”
我聽罷,道是何方神聖,原來是魔族出了名的曼珠郡主,早年間聽得仙家相談,她的母親是現魔君的親妹妹,也就是承栩親姑姑所生,
承栩姑姑早年喪夫,隻留下這唯一的女兒,魔君很是稀罕這外甥女,便把母女二人接來燭陰城中將養。
是封了郡主不說,還從不讓她餓著,一千年來每日裡吃了三頓山珍海味不說,另加兩頓夜宵也只是平常事。
因此才將養到現如今這模樣。
我聽說天宮中有位女仙,常年居住在月亮的殿宇中。
每晚星輝一至,她便在殿中翩翩起舞,一顰一笑,一步一回眸;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開。迷倒了不少仙家侍童。
而在異界玄冥宮中也有位女魔頭,一步一回首,所行過路之處無不讓人避行,因身材過於魁梧,在異界亦算是小有名氣。
行人避之不及大概因由該是這女子實在太過壯實,走道讓她一個人行走已是費勁不少,眾人礙於郡主身份,也實在怕她擠到自己才避讓罷。
不想她卻自得其樂,都以為眾人紛紛醉於她的花容月貌無法自拔。
我親眼瞧著承栩脖間的冷汗淌下衣襟,有些無福消受。
曼珠好沒興致的撇了撇櫻桃似的小嘴,實則她的嘴不算小巧,
只不過生在了這張圓圓滿滿的臉蛋上,襯托起來,已是小巧玲瓏得很,如此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互輔互成罷。
她有些唏噓的站起身來,顫顫巍巍的穩住一身的重量,承栩則松了一氣,見他隨便在桌上撿了茶盞一口飲下,
我有些心疼他,實則承受了此身軀不該承受的重量,我便拿起那方孔雀絲帕擦拭承栩脖間的汗。
不料那曼珠雙手撒嬌狀微微拍了拍承栩,臉色一轉便義憤填膺的盯著我,順勢一把將我推開,
朝著承栩道:“表哥!你壞!不要與這女子糾纏不清!她真真是道德敗壞得很!”
我聽了這話十分不是滋味,又加上起初她一進門便責罵我,我已忍讓著,現下我自然要與她論上一論,
我強忍怒氣,“不知郡主大駕光臨,可是對我有何誤解?”
我雖不悅,但也不可太過激烈,畢竟這是魔族的地盤,不好太過言辭憤憤。
那曼珠頭也不回的接過我的話:“誤解?你出去打聽打聽,你偷窺我家表哥的事,再加你在殿中大放厥詞的事可是誤解?”
“宮內宮外都傳遍了,你還有腆著臉巴結我表哥!”這曼珠言之鑿鑿的質問我,期間衝我翻了三四次白眼,看得我很是揪心。
果然是人言可畏,眾人添油加醋,人雲亦雲,兩日功夫便將風聲傳到宮外,我有些無地自容。暗暗低下頭來,
或是承栩看出了我臉上的難堪,
“好了,曼珠,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莫要再聽信謠言了。”說完他示意我回回避回避。
想我堂堂一個青丘帝姬,如今已然成了玄冥宮最大的笑柄,我捏了捏手心,隻低頭不再言語。
承栩見以安離去,抬頭望著曼珠豐碩的臉道:“好了曼珠此事不要再提。”
“她把你害成這樣,你還替她說話,真為你感到不值。”曼珠隻得訕訕地坐下,順手也拿起個果子吃起來,
承栩微微一笑,他看著這表妹甚有食欲的吃象相看兩厭,便借口前廳有要事處理離了偏殿。
隻余那曼珠還未來得及傾訴相思之情,可承栩已快步行去,隻留她無趣的丟下那半個果子,暗暗思慮著,片刻,便喚了門外的侍女,
“郡主有何吩咐。”
“你速去查查此女子的來歷,別是什麽禍害才是。”曼珠立刻將臉一沉。
殿外的海棠花脫了光禿禿的枝杈,花開了又敗, 落了落幾片殘瓣,便抽起新芽來。
自從那日被曼珠擠兌後,承栩便隔三差五的來尋我喝酒做樂,時而邀我賞花,時而迎我去踏青,
我的日子過得倒不像個侍女,這比起青丘那繼母把持家事的日子還要快意逍遙上不少。
這天承栩帶我出門,承栩同我說了說他的事,是說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頭且有位大哥,名喚承修,很受父親母親寵愛。常年隨著魔君在外,一年來也難見幾面,
我將此處日子過得有些錯了神,頭腦混混亂亂,有些樂不思蜀。
我略略思索,這承栩雖身處異界,但從目前我對他的認知看來倒也像個正人君子的模樣,又生得俊俏,也難怪那曼珠窮追不舍。
我瞧著這軟軟的草坪,便歡喜地躺下,由著早春剛抽芽的嫩葉劃著身軀,我扯了扯承栩的衣袖,示意他同我一起躺下。
他望著在地上撒歡打滾的我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奈何我當時尚未察覺,
很多年後時過境遷,承栩同我說起這番回憶時他道:“那時你的眼中星光璀璨,笑容天真可愛,我瞧著很是歡喜,連帶我也變得暖和起來。”
承栩伸出了了微顫的手,幫我理了理額間的發,良久開口道:“你既不屬於這,那過幾日你便回青丘去罷,”
我傻傻的一驚,兩三下爬起身來,踮著腳對上承栩的雙目說:“君無戲言!”
隻瞧著承栩眼中一絲落寞轉瞬即逝,點了點頭。
我心滿意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同那日初入燭陰城將問承栩姓甚名誰時的動作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