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
殿陛之上,夏國皇帝段言怒不可遏。待唱禮太監念完詩後,衝殿中喊道:“段林,出來!”
只見殿中趨出一人,正是無公職在身,也從不上朝的魏王林。段林轟然下拜,應聲道:“兒臣在!”
段言轉而語氣又溫和起來,向殿中發問:“你以往作詩,大多深思飄渺、意境高遠、辭藻華麗,此番這首《賣炭翁》,又何以風格大變?”
段林高高拱手,回答說:“以往兒臣不諳世事,隻愛讀些神鬼志怪,因此詩風才不切實際。”
“這些日子天色漸冷,府中管事便要出門采購木炭,恰好發現了豪門家仆欺凌賣炭老翁一事,回來後稟告於兒臣,兒臣食不甘味,想起芸芸眾生,更是憤憤不平,乃有此詩。”
一時間,殿中議論紛紛。
待殿中靜下來後,段言便問:“哦?這麽說,你詩裡講的話是確有其事了?”
段林再擺言:“也不盡然。”
“如‘半匹紅紗一張綾,系將牛頭充炭直’一句,便是兒臣杜撰之言,因為那豪仆將炭火搶走以後,本就沒付錢!”
一言既出,殿中依舊鴉雀無聲。
“好了,你退下吧。”段言拜拜手,又看向殿中,再問道:“諸卿可聽見了?給你們當了十年的皇帝,朕是什麽樣的人,想必無須跟你們解釋了!這件事該誰管,站出來拿個章程吧!”
言罷,只見堂下火速站出三人,正是禦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書。
段言掃了一眼,便說:“三法司會審?不如再加個吏部吧,去推事院辦。”
於是吏部尚書也向前邁了一步,行至殿中。隨後,四人轟然應諾,緩步退回。
這四個大夏高級官員,看似走得穩當,心裡卻早已是遏製不住的震驚了。
吏部並非司法和監察機構,即使案情可能涉及官員,本也無須吏部介入。皇帝如此安排,是要明擺著告知朝臣,此事就是衝著官僚們來的。
至於重開推事院,便真是恐怖的消息了。
推事院設於太宗朝,隸屬於禦史台。原本禦史台只有監察之職,卻無司法之權。而太宗皇帝有納諫之賢,極為重視禦史官,於是創推事院,由禦史中丞直接管轄,可自行接手訴狀,查辦官員不法事。那時的推事院,是個名聲極好的部門。
到了高宗朝,由於一些皇家內部的忌諱,以及高宗皇帝乖戾的性格,朝局變得十分緊張。也是在那個時候,高宗皇帝將推事院從禦史台獨立出來,設推事院監。
對失去司法權的禦史台,高宗皇帝則做了補償,規定一旦有案件涉及官僚豪強,其司法過程,必須要有禦史見證。同時,對一些特殊案件,禦史台有權發起三法司會審,直接參與司法。
而獨立出去的推事院,則真正成了籠罩在大夏官員頭上的陰霾。因為推事院辦案,竟違背了夏國常規司法流程,可以在沒有事主訴狀的情況下,直接傳喚乃至逮捕嫌犯。
這在段然看來,是極不合理的。就好像他在歸州抓捕鄧平時,雖有周輔提示,但其實段然並沒有把握,手上也沒有實在的證據。只是在那晚,段然或誘詐、或威逼,才查清了事實。倘若段然再奸詐狠辣一些,難保鄧平還會說出什麽來。
這道理放在推事院上,也是一樣。敢想一個可以在沒有狀書、證據的情況下,先逮捕人犯,再行拷問審判的機構,是何等可怕。
高宗皇帝在位七年,與第三年設下推事院,四年不到的時間,被推事院查辦的官僚,竟有數百人,其中大多經歷酷刑,近百人或被折磨而死,或不堪受辱自戕。
直到高宗皇帝駕崩,中宗皇帝即位,於是裁撤推事院,原推事院監怕遭到報復,與當年自盡。此後至今,推事院幾度廢立,雖然都沒有當年的恐怖色彩,但在夏國官僚心中,早已聲名掃地。每當推事院重設,便會被套上無數枷鎖,被各級官員或限制、或奪權。
本代推事院便是如此,其公廨被直接搬到了禦史台旁,許多人都忘了這個機構,隻當他是禦史台主辦案件時使用的臨時監獄。
但與吏部一樣,皇帝既然當中喊出了“推事院”這三個字,便是在提醒朝臣管好自己,否則難免不會被無辜株連。
從太和殿走出來,段然聽見,自家的尚書裴晨,重重地歎了口氣。
……
段林的詩卻是好,詩中之事也卻是惡,但在周輔看來,還完全達不到三法司會審,乃至是牽扯吏部和推事院的地步。
此事一定另有玄機,只是段然現在還不知道罷了。不過他也不在意,對這類事情,他是天然站在皇帝一方的。所謂欺壓良善,在段然看來,就是挖皇家的牆角。
他的當務之急,依舊是在度支司站穩腳跟。
比如現在,段然的目的就是將倉部郎中臧思打發走。對比同樣被壓製的金部,倉部還要受苦一些,在被度支司支使的同時,倉部郎中還要面對司農寺的壓力。
此番倉部郎中仗著出身度支司的資歷,便前來找段然,商議減少倉部出糧預算的問題。
為了維持南征軍需,倉部需要不停購入糧食,在輸送到前線,同時他又要顧及糧價民生,開倉糶糧。臧思問過金部, 指望其支援些資金以供周轉,而金部的拒絕,也是意料之內的事情——度支給金部的預算同樣不多。
壓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從情感方面,段然很是體諒,但公事公辦,無論是軍需,還是民生,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他是絕不能同意的。
“聽從前線下來的人說,我軍攻克杭州已在旦夕之間,算下來也就差不多三個月了,倉部連這三個月都支持不下去了嗎?”段然問道。
“耀之!我的代王爺!您就體諒體諒倉部吧,真快撐不住了!”臧思此言幾乎帶著哭腔。
這話段然自是不會相信的,在臧思還沒來找他的時候,莊選就已經把倉部的情況,以及度支司給倉部制定的計劃匯報給了段然。
“十萬兩!倉部只要十萬兩,您把這錢批了,我馬上走。”臧思發誓道。
段然做了個苦笑的表情,說:“金部的錢也緊張,我又沒辦法變出個新錢袋出來。這事兒真辦不了。”
接著,他又突然發難:“我說臧大人,缺糧缺錢的又何止倉部。你不去找司農寺的麻煩,來找我們這兄弟部門做什麽?”
是的,在段然看來,倉部的事情就應該去找司農寺。段然研判了這兩個機構的只能以後,發現他們有高度的重疊,其實完全可以並為一個部門。只是糧食儲備一事實在重要,本著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心態,需要他們相互掣肘,才分置兩司。
段然打太極的功夫還不到家,一直跟臧思扯了整個下午,才將其打發走,好在段然手上公務不多,否則就被其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