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曹原親筆調令的到達,段然的工作也進入了尾聲。王舉道第一時間派人持著印信前往城外軍營調兵,段然從其中借來了五十人。
幾駕大車開進建康宮城,一乾軍士吏員忙裡忙外,許許多多的文檔帳冊被搬上車。段然依舊坐在檔房前的椅子上,手上卻正在看王舉道的計劃大略。
這期間段哲也曾帶人來過,不過一見到那些盔明甲亮的士兵後,便灰溜溜地走了。由於一年多前犯的大過,如今他身上已無軍職在身,除了府上那點家丁以外,半個軍人都是調不來的。段然手上的五十人,對付段哲已經完全夠用了。
原還以為段哲會頭腦發熱,帶人明搶,現在看來,他連做莽夫的膽量也沒有。
王舉道下手還真狠啊,段然心裡暗暗歎道。
一開始,在得知王舉道要直接派兵鎮壓,甚至屠幾座家門,殺幾個家主時,段然還有些於心不忍,覺得過於狠辣,甚至還在心中尋找是否有教化的可能性。
台城這些大戶的資料,段然是研究過的,其實相比於某些窮鄉僻壤,他們作為京城豪門,還是講究詩禮傳家的。因此在斂財吞地時,這些人往往會顧及到顏面和影響,不會鬧得太難看,走到家破人亡那一步。
這算是比較有“良心”的地主了。
但難以處理的也在於這個問題。這些豪門,就如同興山的張槐一樣,隻覺得自家歷來無錯,是無辜清白之人。但其實真要一筆筆舊帳細細算將下來的話,確都是惡貫滿盈之輩。
然而他們自己卻竟都以君子自居。
口口聲聲那千頃良田、萬貫家財,乃是世代積累,其家先祖為國為民,後人子弟代代良善,絕無無故侵吞他人財產的可能。
關鍵是,明明將那些帳算與他們聽後,其人依舊老神在在,言道若無他家扶助,那些窮苦人家連命恐怕都要丟掉的。而今付出些田土家財,免掉了宗族絕嗣的可能,這難道是虧的嗎?
他們是在做善事呢!
更讓段然痛心的,是周輔帶來的,基層吏員的查訪報告。那些失去了田土的佃戶奴婢,竟然也讚同各位老爺的說法,認為那些人的的確確是真的善人!是救了自己全家。
這天下原來應該是這樣的嗎?段然問自己。
當然不是。周輔說:朝廷的法度無可更改,這樣的罪無可挽回,這樣的豪門無可寬恕,但不代表這樣的百姓就無可救藥。
於是段然思來想去,能夠找到的方法,便隻如王舉道的報告一般,統統殺光!
這不是最好的辦法,卻是最有效的辦法。
想必,那些豪大家們,已經收到了潤州刺史王大人的請帖了。今晚的惠賓樓,要有一陣血雨腥風。
……
“江雨霏霏江草齊,荊國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裡堤。”
飲一杯茶,段林對段基說道:“可以讓五哥也回來了。”
段基咬著牙,罵道:“真是沒用的東西!還回來做什麽,待懲嗎?”
段林倒一杯新茶,推到段基面前,勸慰說:“意料之內的事情,二哥不必動怒,沒辦成也好。”
“怎麽說?”段基問。
段林嗤笑一聲,答道:“七弟這陣子,對戶部的事情好不上心,忙碌得好不快活,真是將自己當成戶部和朝廷的中流砥柱了!”
“既然他如此重視,咱們又何必故意找他不痛快,讓他在戶部好好辦自己的差不好麽?”
“要是真給他搞砸了,回來遷怒你我,雖然他目前沒什麽別的大本事,但使些小絆子還是可以的——這就不美了。”
段基想了一會兒,覺得此言不差,點頭說道:“也對。現在他和段峙正在出風頭的時候,咱們稍讓一步便是。”
“正是此理。”段林說。
轉而,段基又支支吾吾地問段林:“真讓小哲就這麽回來?”
“還不回來作甚?真要等到左將軍回京嗎?”
段林撇了段基一眼,繼續說道:“看在二哥你的面子上,父皇不會對五哥下重手的,無非是再坐幾年冷板凳罷了。他這些年犯了這麽多錯,也該好好反思反思了!”
聽段林如此說,段基也隻好笑著作罷。
段林卻正色對段基說道:“二哥現在也不必隻枯守尚書房,也是可以說些話的。”
……
裴世炎正恭敬地伺候老父讀書,這位大夏朝廷的新任首相,每日睡前,總要讀幾頁佛經。
“怎麽?心裡有怨言?”裴晨看向身側侍立的兒子問道。
“兒子不敢。”裴世炎答得誠惶誠恐。
作為宰相的兒子,裴世炎的官位卻一直不算高,這些年一直在禦史台供職的他,最高也隻做到了從六品下的侍禦史。一年前,在裴晨的運作下,裴世炎調任吏部,這也只是正常升遷,從六品上的吏部考功司員外郎,不算越級提拔。
前陣子,在《賣炭翁》以及新舊甲胄兩件案子裡,禦史台大發神威,這讓已經不做禦史的裴世炎頗為鬱悶。
裴晨放下書,難得的對這個兒子推心置腹,說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你是不是覺得為父這個首相很是威風?老夫浮沉官場數十年,終於走到了這個升無可升的地步,算不算得償所願?”
裴世炎聽得冷汗直流,卻也不敢抬頭,只聽裴晨繼續說道:“可是我這個尚書左仆射、百官之首,真的是你爹想要的嗎?而今陛下凡有政策命令,均直接傳喚六部尚書,甚至有時一些侍郎、郎中也能得見天顏。”
“我的政事堂執筆,與尚書房的秉筆太監以及這個館那個閣的侍讀學士何異?”
“被架空了啊!”裴晨歎了一口氣。
“所以您選擇了代王?”裴世炎顫抖著聲音發問。
裴晨表情卻很淡然,他看著自己兒子的腦袋,搖搖頭,說:“愚蠢!老夫什麽時候說過要找一個皇子站隊了?代王辦事勤懇,帽子也大,自然就讓他多辦些事情,僅此而已。”
“兒子明白。”
裴晨用書卷輕輕磕了一下裴世炎的頭,叮囑道:“老夫明升暗貶都無怨言,你又憑什麽有?你從一個耍嘴皮子的言官,做到吏部的實職,這才是真正得用的崗位。不過現在依我看,倒還不夠,你不如出去做個縣長什麽的,才能真正懂得這個道理。”
“也罷,算下來,你竟都四十多歲了,老夫也不再訓斥你什麽道理。你現在官職還低,做好部司衙門裡的活就好,真正的大事應當也牽扯不到你。隻望你小心走路,莫要招惹什麽是非。”
裴晨再度歎了口氣。
裴世炎拱手感慨:“是啊,兒子都四十五了。”
裴晨不再看他,閉上雙眼,輕聲說道:“來日方長。”
……
當段然押送著一輛輛馬車離開時,身後已是一座乾淨的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