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兼並的原因很複雜,興山的情況並不足以代表全天下,這地方算是比較單純的。
以前讀歷代的史書時,段然總是不解,為何每一個王朝的末期總是災害頻發?
麟德院的先生說,這是天命已失的象征。
在看過一系列的匯報以後,段然發現了小農的脆弱,也許,並不只是天命的原因。
每一個王朝建立之初,一切總是欣欣向榮的,從上至下,每個人都各司其職,都有無限的熱情去投入到建設中去。國朝會有一個爆發性的增長,先生說是天命所歸。
但隨著時間的遷移,總有人活得更好,總有人活得更差。這時候假如有了地震水災,朝廷尚有財力去應對,該賑災賑災,該免稅免稅。
可是總有人沒能扛過去。於是他們隻好向大戶借貸,段然調查過,他們每一家的利息都高得離譜。但總之,這些小農也算捱過了一年,來年緊些過日子便是,生活還有希望。
但假如災害足夠大,收成依舊不好呢?
假如如此一連好幾年呢?
他們終歸是無力抵抗的。
於是他們只有三種選擇。
一,將土地抵押出去,做個佃戶。交夠朝廷的,喂飽地主的,留下自己的,便也勉強過下日子了。
二,做流民,背井離鄉。
三,進山做土匪。
選擇做佃戶的,依舊需要自給自足,因此依舊害怕災害。如果將以前的經歷再重複一遍,他們便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賣身為奴。從今以後,土地便與他們再不相乾,他們能獲得的,只有主家每日提供的那點口糧。他們再無希望可言。
那些得到了土地和人力的大戶,往往自私,輪到交稅時便總要動些手腳,或藏匿,或賄賂,為達到少交稅的目的,任何手段,無所不用。
大戶避稅、流民免稅、土匪抗稅,朝廷的收入就會減少。待到下次災害來臨時,戶部能夠拿出的款項便可能不足,乃至還要勻出錢來剿匪和安置流民。
於是循環往複。
朝廷越來越窮,大戶越來越富,流民無處安置,土匪越剿越多。
終於有一天,有人揭竿而起,廓清宇內。他們建立了新的王朝,解放了人口,重新分配土地。
一切都在變好。
一切又都在循環往複。
王朝終結時,總伴隨著無數的天災,也許是人禍。
段然好像發現了歷史的密碼。
他心裡滿是震怖,他知道他永遠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段然並不會就此消沉,至少在興山縣,他收獲了不錯的成果。段然有理由相信,興山只是他的開始。
此前與周輔交流,都是為了度田一事問計,因此尚不清楚他在歸州的所作所為。
此番回到歸州,雖早有預料,可在了解過後還是被他的成果嚇了一跳。
一切都被這個小小的書佐處理得井然,甚至還有所突破。
維護糧草一事,二十年來早有規范,長江一線眾多刺史也都按部就班,似乎所有人都覺得此事就該當那樣處理。
但周輔敏銳地發現了其中的不足。糧草運轉的制度,是二十多年前就制定好的,時遷事易,許多情況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變。
首先是兩場戰爭的變化,戰略目的、作戰方式、交戰地點都完全不同,需求的物資種類、消化速度等條件也差距甚遠。
其次便是各州的轉運速率也與昔日迥異,當年周邊諸州縣均為新降之地,大軍不敢過於信任,這制度正是軍方確立的,當年所用之人,也盡是軍中勇士,然而他們那時還並未熟悉此地環境。
還有押運人員的輪換節點,各州人馬的交接地點和流程,以及三州的協同能力,若再考量到州兵與戰兵的素質差異,周輔可以說原來的制度其實早已過時了。
段然對周輔調查和運營能力感到極為驚喜,當他問周輔是如何做到的時,周輔便說:“實踐。”
這些日子,他親自參與了三次物資的運輸,其中有一次甚至特地前往夔州隨糧船一路到了荊州。
這使得段然更加看好周輔,尤其想到他還經常與自己通訊,為度田一事出謀劃策,乃至還被自己叫回興山幹了幾天活後,不由得心生佩服。
本著好用就用到底的想法,段然便遣他回興山幫自己做些收尾工作,並將後續的土地分配方案打磨妥當,周輔也確實樂此不疲。
就這樣,時間不管幾家歡喜幾家憂,在劈啪的爆竹聲中,時間來到了成周十年。
是年,曹原克長沙,杜威進駐丹陽郡,賀方回攻佔建康。荊國皇帝李尤倉皇出逃,正月二十日,巡幸臨安。荊國境內烽煙四起。
春耕前,段然審閱了周輔打磨後的田土分配方案,頗為滿意。
二月初八,鬱林郡降,改名邕州;初十,黔中郡歸附,更名黔州。
正如曹原所預料的那樣,杜威走後,匪徒“義軍”層出不窮,戰火甚至燒到了長江一線。
三月,匪軍攻嶽州不克。
起初段然還擔心歸州的安穩,過了些時日,由於三峽天險的存在,出於戰略上對糧道的保護,以及荊州重鎮的遮掩,並無任何敵情能夠對歸州造成威脅。反倒是在夏國的赫赫軍威之下, 段然原以為可能會在土地分配時激起的二次矛盾也被消弭。
相應的,歸州的轉運壓力也陡然增大,好在周輔準備得當,暫且還承受得下。荊州曹讓也向歸州增兵三百,與上一批正好湊足了五百人馬。
三月末,曹原分兵不利,攻衡陽郡受挫,腹背受敵之下,回防長沙。
四月,梁州都督蕭煩加虎威將軍,出黔州南下,為曹原分擔西側壓力。
初八,曹原克衡陽,更名衡州。
這一日,正好是段然的十九歲生日,他並未得空為自己慶祝誕辰,而是來到了興山。春耕過半,是時候重新安排慈安堂的住戶了。
這也是段然整個改革計劃的收尾。
還有兩個多月,段然將會回京述職,他對這裡抱有無限的期望。
這時候再對慈安堂的住戶進行調整便再無阻力了。
那個總是抱怨的老雷也住了進去,臨行前,他將自己不多的土地全都贈與了那個照料他十多年的無賴漢。只是在慈安堂裡,他還是抱怨,抱怨著任何讓他不滿足的事。不只是因為他的確遭受了許多年的不公,更因為抱怨已成了他的生活本身。
算下來,軍戶們依舊佔據了大多數名額,當年的那場戰爭造成了太多傷殘。這也足見段然上次直接安排三百多人入住的決定有多麽淺薄,惻隱之心往往會鑄成大錯。
此事須謹記。
再度回到歸州,段然開始著手將政務交接給吳頒,也終於有了幾日難得的清閑。
直到一日夜晚,探馬來報:
“五十裡外,發現賊人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