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基,你怎麽看你七弟這一年?”
尚書房內,段言問道。
段基上前一步,說:“七弟此番為政,成果斐然。”
“那依你之見,朕該如何賞他?”段言抬頭看向段基。
“皇子歷練結束,視任上行為得失而行賞罰,此事由宗正寺核準。”
“朕問你是如何看的。”
段基趕忙拱手,再度重申:“國法家法均有明文規定,兒臣不敢妄議。不過若問兒臣之見,此番非得封七弟一個重號的王爵,才算是賞賜得當。”
“哦?那該是那一路王號呢?”段言笑著問道。
段基思索片刻,答道:“按照祖製,我朝王位代代降等,三代削號。而今空出的重號王爵,有晉、秦、齊,次一等的,有魯,鄭,陳,宋,這也是極重的了。”
“你的意思,便從這七個裡面擇選?”段言問。
於是段基再度拱手,說:“一切均由父皇定奪。”
“朕與你一樣,也覺得應當重賞段然。”
話說一半,夏國皇帝段言,神色卻陡然凶厲,將案上的一封奏折甩給段基,說道:“可是你看看這些人!”
“說朕的兒子行事跋扈,一到歸州便架空上官。更有甚者還在惡意揣測,說段然是陰謀奪權!”
“殺夏愷之一案,是段然為私人之功,逞一時之快,不顧歸州存亡和自身安危,一意冒進。還有這條,市恩賈義,籠絡朝廷命官。”
“這是朕的兒子嗎?還是有人見不得朕的兒子立功!他們想幹嘛?是要把段然逼進百王院,還是想看到朕的兒子都是段哲那種紈絝?”
段基一邊聽父皇發火,一邊瀏覽奏折內容,不禁冷汗直流。他其實也見不得段然好,但這封奏折,完全違背了他和段林的願景。
待聽到“段哲”二字時,又氣得咬牙切齒,他的這個親弟弟,已經成了段言心中的反面教材了。不過就話風來看,似乎段哲此番能夠幸免遇難,至少不會被貶進百王院。
段基連忙跪拜,勸慰道:“父皇息怒!七弟如何,父皇自有明鑒,朝廷也早有公論,何須這些人指手畫腳?”
“他們就不是朝廷的人嗎?”段言反問,接著又罵道:“這樣的奏疏居然能呈到朕的面前,門下省是何居心?”
這話段基就不好回答了。
良久以後,還在怒氣中的段言才發現依舊跪在地上的兒子,擺擺手說:“起來吧。”
段基如蒙大赦,起身後繼續勸慰道:“父皇息怒。無論他們再如何扭曲事實,都改變不了七弟立下的功勞。不如就此封七弟一個大大的王爺,以七弟的能力,定能將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條,屆時他們還有何話可說?”
“藩王不得參與封地治理,這是祖製,豈能違背?”段言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他看著站在身側的段基,似笑非笑地說出了那句段基絕不想聽到的話:
“他們不就是不願看到朕的兒子有如此為政能力嗎?那不如就留他在六部處理一些實務,好叫他們管好自己的嘴!”
說完,段言又扭頭問段基:“此事可有先例?”
段基拜言:“太祖年間,皇弟齊孝肅王諱上子下榮,曾主政兵部。”
段言思索了一下,便說:“嗯。子榮先祖固是一代人傑,太祖能夠開國,就有他立下的不少功勳。段然還比不得他老人家。”
正當段基準備松下一口氣時,卻聽段言自顧自說道:“不過既有先例,便不算違反祖製。但是,如此的話,王號卻又不能過重了。”
言罷,也不理會段基,將奏折鋪在案上,朱筆一揮,批下了四個大字——“不知所謂”。
……
“古者茅土分頒,立王國所以衛京師,崇樹親藩,封諸子所以尊宗廟。自我太祖開國,仰遵成憲,式用祗循……谘爾皇七子段然,睿質夙成,英姿特立……今特封爾為代王,食邑九千戶。錫之冊寶,大啟爾家。進德講學,守身修思……欽哉!”
“擢代王然為戶部郎中,判度支事……”
……
為了這兩封詔書,段然以度田一事成為了朝臣公敵,段峙切割了與黃門侍郎的關系。今後,他們兩個,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值得嗎?接到詔書的段然問自己。
為了那太子之位,這將賭上自己未來的全部可能性。
至少段峙認為很值得,對於這樣的封賞,他顯得比段然還要興奮。憑他一人,決計鬥不過掌握了各種優勢的段基。拖得段然下水後,他得到挑戰段基的機會。
至於如何與段然角逐,現在還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送走唱詔的黃門、同段峙慶祝完畢後,段然第一時間便去找了周輔。是為致歉。
段然一人得道,卻依舊無法使雞犬升天。
按夏國法度,他的代王府屬官,均要由朝廷委派。他本人無開府之權,並不能自設屬官,否則視同謀反。
因而周輔依舊只能以門客之身,寄居於將來的代王府中。
周輔並不在意,他熟知夏國律令,自然曉得其中原委。對於段然的歉意,他聊表感激之情,並聲明不會為暫時的白身而覺得委屈。
……
從五品上的戶部度支司郎中, 比從前的歸州司馬恰好高出一整階。在鄴城這樣的首善之地,這個官職雖不算高,卻職權極重。
其實最早的度支司,在戶部是屬於權小活多的苦力部門。但隨著時代變化,尤其在度支司出了幾位實權重臣以後,譬如現今的三朝元老,戶部尚書檢校禮部尚書裴晨,這個部門的職權於是變得越來越重。原本經常被金部、倉部侵佔的許多權力,也都被如數奉還,乃至反而將手伸向了這些其他部門。
皇帝一舉將度支司交給段然打理,便是對那些唱反調的朝臣們的一次迎頭痛擊。只是他也許不知道那封讓他暴跳如雷的奏折,是段峙犧牲了自己為數不多的關系後,才送到他面前的。
但裴晨並不這樣認為。
這位老臣敏銳的目光裡,發現了一件事。
六皇子段林,他曾經的職位,便是度支司的員外郎。不過他那時候頗為收斂,只是照章辦事,與一般吏員無二,沒有過多摻和司中事宜。即使參與到南征預算的規劃工作中,也不過是觀政而已。
而今皇帝再度出手,便直接讓七皇子入主度支司,再聯系定一庫之財權……這位陛下,實在是心意昭昭啊。
聽著兒子的稟告,裴晨心想:老夫出身度支司,而後執掌戶部凡十數年——度支一事,老夫亦能為之。
……
代王府還在敕建之中,也不管這位戶部的“天”如何想,段然到底是要走馬上任的。他對這個官職很是期待。
而這一天,段然卻收到了魏王府的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