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鄭貴妃厲喝:“萬歲遺體之前,你也敢撒潑胡鬧?你想撞死,就滾出去撞死!萬歲不想看到你!”
朱常洛立刻沒了聲音。
孝,是大明衡量道德的第一標準,他能跟群臣隨便耍混,卻不能對鄭貴妃這樣,他矮一輩兒,注定沒理。
除非……
殿外太監唱喏:“皇后駕到。”
朱常洛立刻明白,鍾聲遲遲沒響,朝臣能順利入慈寧宮,必是王皇后的功勞。
就是說,王皇后是他的堅實後盾,是足以信任的盟友。
鄭貴妃地位再高,終究是妾,王皇后才是正妻,是皇后,正妻壓小妾,天經地義。
“兒臣朱常洛,拜見皇后娘娘!祝娘娘萬壽金康!”
朱常洛再度跪下,言語恭敬,朝臣調頭過來行禮。
王皇后對朱常洛的態度很滿意,不枉她豁出一切,保他太子之位。
她很失禮地越過所有人,跌跌撞撞走到床前,看到萬歷遺容,淚水崩潰:“萬歲啊!您就來慈寧宮小住兩日,怎的就遇上如此橫事啊?”
“早知如此,臣妾就該和您都搬來慈寧宮住啊,被歹人毒害時,臣妾也能擋在您的身前啊!”
鄭貴妃臉色急變,這賤人嘴巴真毒啊。
萬歷二十四年,三大殿焚燒後,萬歷就和王皇后同住啟祥宮,這幾日是她央求著皇帝,皇帝才借著禮佛的名頭,搬來慈寧宮小住,這不是秘密。
王皇后話裡話外,都在罵她是禍星,妻子不賢家遭橫事,而民間都罵她鄭貴妃是妖妃,是褒姒妲己之流。
她不顧朝野反對,增編《閨范圖說》,想為自己正名,結果拉低了女德標準,引發了妖書案,讓民間嘲笑,王皇后就在損她罵她。
朱常洛給王皇后點讚,真沒想到,他苦盼的朝臣沒幫他,一向不爭不搶的王皇后,關鍵時刻給他神助攻。
“陳洪,你是怎麽隨侍萬歲的?”
王皇后猛然回頭,面容凶厲:“來人,將慈寧宮所有侍奉的人都拖出去,杖殺!”
方從哲等三黨人士臉色大變,這是給太子收拾爛攤子來了,毀滅掉所有證人,然後再找個替死鬼,給太子洗脫嫌疑,王皇后鐵了心保太子。
“皇后娘娘且慢,萬歲駕崩真相不詳,隨侍宮人乃是明證,還請娘娘暫且高抬貴手,交給刑部審理,查明真相。”方從哲道。
從龍和擁立,裡面涉及巨大的利益,絕不會因為王皇后幾句話,就和稀泥糊弄過去。
“方首輔的手伸得真夠長的,前朝的事歸你管,宮中的事你也要管?莫非萬歲剛死,你便要欺我孤兒寡母,做那楊堅、趙匡胤嗎?”王皇后言語尖銳。
方從哲一時語塞,他缺乏急智,一被喝問就不知該如何辯解。
朝臣紛紛側目,這位以賢名著稱的女人,何時變得如此尖酸刻薄了?
萬歲剛死,所有人的本性都暴露了。
太子裝孱弱恭順,皇后裝賢良淑德,皇貴妃裝愛心癡纏,臣工裝假裝忠良,照這麽一看,萬歷也挺可悲的。
“老臣有罪……”
“有罪就閉嘴!”
王皇后必須要保太子,鄭貴妃處處和她作對,她又沒子嗣,若福王登基,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她不怕死,她怕死後不能和皇帝同穴,英宗的錢皇后先例擺在那裡,沒兒子是她最大的痛。只有沒有母妃的太子登基,才會事她如親母,保證她生前、死後榮光。
“請皇后娘娘容稟……”楚黨出身的鄭繼之必須幫方從哲。
“本宮不聽!”
王皇后不惜消耗掉三十余年積累的極好名聲,鳳目掃向隨侍宮人:“去辦!”
鍾聲遲遲不響,鄭貴妃基本確定是王皇后出手了,致使她失去先機,但太子想脫身?做夢!
“皇后一向富有賢名,此時為何不聽臣工之忠言呢?”鄭貴妃還有後招,但要先壞了王皇后的賢名金身,日後她才能權傾朝野。
王皇后一掃三十余年常有的恭謹賢順,目光銳利:“本宮和朝臣說話,你一個妾室有什麽資格插嘴?”
“你!”
這是鄭貴妃最大的弱點,她再呼風喚雨,再勢力龐大,終究是一介妾室,不是正妻!
以前仗著萬歷皇帝的勢,她呼風喚雨,獨掌后宮。
隨著萬歷崩逝,她權柄大衰,卻也不是王皇后隨便踐踏的:“本宮確實是妾室,但對萬歲的感情,如江深似海寬,您確實是正妻,卻包庇殺害萬歲真凶,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今日哪怕本宮豁出性命,也要為萬歲伸冤!”
“陳洪,你來說案發經過!”
陳洪推開王皇后的人,爬過來哭著說:“請大人們為咱家做主呀!”
王皇后剛要呵斥。
朱常洛卻重重磕頭:“謝母后為兒臣鳴冤,但兒臣清清白白,願與真凶對質,還兒臣清白,還萬歲公道。”
一句母后,聽得王皇后心花怒放。
其實,王皇后對過繼朱常洛一直心有芥蒂,國門之爭中她雖回護朱常洛,卻是為自己生兒子做鋪墊,擔心福王繼太子位後,她兒子就沒機會了,奈何她肚子不爭氣,一直沒誕下龍嗣。
現在情況大不一樣了,皇帝駕崩,執掌天下權柄的人,只在太子和福王之間,她回護太子,是需要政治回報的。
太子一句母后,就是最重的承諾。
“陳洪,萬歲英靈還在殿中,你敢說一句假話,必被天打五雷轟!”王皇后警告陳洪。
“奴婢不敢,奴婢所說俱是實情。”
“今日未時三刻,太子爺不聞宣詔,擅自來慈寧宮,萬歲尚在禮佛,聞太子至聖心大悅,就讓太子爺隨侍,留奴婢等人淨掃大佛堂。”
“隨侍太醫崔兆和韓文京因偷吃消暑冰片,導致腹瀉,偷去淨廁;奴婢等近身太監不在禦前,守殿門太監劉道成和羅忠,說受皇命關閉殿門,尚衣監、司設監、尚宮局、尚寢局宮人皆可以作證,是萬歲口諭,令人後退。”
“等奴婢淨掃大佛堂之後,便返回殿中,間隔不到半刻鍾,剛入殿中,就看見太子爺站在床幔之前,形態詭異,殿上有一根染血木杖,奴婢衝進來護駕,卻發現萬歲已然駕崩!”
朱常洛有五六分鍾時間完全和萬歷獨處一室,沒有人證。
“這木杖何來?”楊漣問。
“這是慈寧門倚門用的木杖,歸直殿監掌印太監程茂管。”
“程茂何在?哪個門的木杖?”楊漣又問。
宮中出了如此大事,各監掌印太監都跪在宮外,聞聽傳喚,程茂趕緊進來,態度還算恭謹:“是慈寧宮左邊門的木杖。”
“可有人看見太子帶著木杖進入殿中的?”楊漣抓到問題關鍵。
若庭院裡無人守候,也就罷了,陳洪說了,萬歲被害時,庭院中有幾十個隨侍宮人,只是沒在屋簷下,聽不到殿中聲音罷了。
“奴婢等沒看見太子爺攜杖入殿。”宮人回稟。
程茂卻不停磕頭:“奴婢有罪,奴婢有罪,昨日萬歲嫌樹上知了吵得慌,奴婢就用木杖去震樹,用粘杆子粘知了來著,事後粗心大意,將木杖遺忘在殿中!”
剛浮起一絲喜色的朱常洛,一顆心再次墜落。
楊漣凝眉,若凶器本就在殿中,太子情急之下,確實有弑君可能性,剛要繼續詢問。
方從哲立刻發難:“敢問太子殿下,您為何不請而來,拜訪慈寧宮呢?”
“並非不請自來,而是都知監太監劉道成傳萬歲口諭,宣詔本宮來慈寧宮拜見萬歲。”
“可有證人?”方從哲問。
“東宮宮人皆可作證。”
方從哲扭頭尋找劉道成,劉道成從後面爬出來,神態冷靜:“冤枉啊,咱家從未去東宮傳詔,一直在慈寧宮伺候萬歲,上下皆可為咱家作證!”
都知監是皇帝近侍,地位僅次於司禮監,所以掌印太監劉道成頗帶幾分官威,不像程茂,直殿監是清水衙門,他又犯了錯,是以態度恭謹。
朱常洛清晰記得,是劉道成來傳口諭,原主還很恐懼,和王安商量對策呢。
再說了,父子關系惡劣到極致,太子位飄搖,沒有宣詔,他哪裡敢私自拜謁皇上啊?
“萬歲口諭皆有歸檔,去查歸檔便知。”劉道成言之鑿鑿。
如果歸檔沒有,就證明太子撒謊,太子無詔拜見,顯然居心不良。
關鍵太子有弑君動機,皇帝極致地討厭他,朝野皆知,太子常年活在皇帝的陰影下,恐懼和恨意交雜,弑君登基,邏輯完美。
“首輔大人,下官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庶吉士姚宗文道。
這家夥是浙黨,方從哲的忠狗。
“說!”
“下官正在為殿下侍講貞觀政要。”
言下之意是說太子效仿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也可能是效仿李承乾,陰謀弑君。
全對上了。
“太子,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方從哲隱晦地瞟了眼鄭貴妃,盤算著她能否做他的李太后。
三黨旗幟鮮明的支持,福王登基後,他能否得償所願?做第二個張居正,一掃天下諸弊,權傾朝野,留萬世美名。
“陳洪,你撒謊!”
朱常洛腦海中靈光一現,陡然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