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問你,萬歲和本宮關系如何?”
朱常洛不等他回答:“諸位臣工,爾等捫心自問,萬歲和本宮關系如何?”
“本宮不得口諭,擅自拜謁,萬歲見到本宮,會聖心大悅?你們信嗎?”
“無詔闖宮,又是何罪?”
“本宮畢竟當了十五年太子,難道連基本常識都不知道嗎?”
方從哲微微蹙眉,看向陳洪。
“太子爺,若聖心不悅,如何會留您單獨隨侍呢?”陳洪反問朱常洛。
這裡面就有邏輯漏洞,萬歷皇帝為何一轉常態,令他隨侍聖駕呢?又斥退宮人,單獨向他面授機宜。
陳洪故意說出聖心大悅,就是個語言陷阱,引他上套。
朱常洛的記憶從進慈寧宮開始斷的,他不記得進入慈寧宮後,發生的一切。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
原主不是失憶,而是壓根就沒有這段記憶,從進入慈寧宮,就被迷暈了,後面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穿越後他先入為主,認為原主是被嚇死的,絞盡腦汁回憶臨死前的片段,殊不知原主什麽都沒看到。
所以,陳洪知道他失憶,那他就和鄭貴妃是同夥,從入殿疾呼護駕開始,就在演戲?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木杖是程茂遺落在慈寧殿的,劉道成假傳口諭,陳洪和鄭貴妃是同謀。
可還是解釋不了萬歷皇帝為何聖心大悅,為何單獨留他隨侍,斥退宮人,單獨密會,這不符合禮製,更不符合萬歷性格。
朱常洛忽然想到了什麽,喃喃道:“貴妃,這段時間內,貴妃去哪了?”
確實,有一個人能輕而易舉地改變萬歷的想法,也能讓慈寧宮上下為她所用,鄭貴妃!
這段時間內,她在哪?
“太子在懷疑本宮嗎?哼,本宮今日身體不適,一直在翊坤宮中,未踏出宮門半步,宮中歸檔可以證明,你不相信我宮中宮人,太醫院太醫也可證明。”鄭貴妃神情怡然。
“就是說,有人能證證明太子無口諭擅入慈寧宮,太子單獨隨侍萬歲,木杖乃直殿監掌印太監程茂遺留殿中,皆有證據證明。”
刑部尚書李鋕讓人記錄下來,又問:“萬歲從大佛堂進入慈寧殿時,可是完好無損?”
“是的,咱家可以證明萬歲一切正常。”劉道成道。
“可有人聽到吵鬧聲?或者擊打聲?呼救聲?”李鋕又問。
所有宮人搖頭,都沒聽到。
“首輔大人,本部堂認為,可拘查東宮隨侍,確定劉太監是否假傳口諭,若沒有,便可證明太子說謊;反之,則是劉太監供詞有錯。”李鋕一擊必殺。
東宮中,多是萬歷和鄭貴妃眼線,進了刑部,肯定會攀咬太子的,到時候朱常洛就是黃泥掉褲襠。
而朱常洛仿佛神遊天外,充耳不聞。
方從哲嘴角翹起:“皇后娘娘,您看可否拘捕人犯?”
王皇后暗惱朱常洛無用,冷冷道:“本宮看,沒必要那麽麻煩,直接拷打劉道成,讓他說真話便是!”
她越拉偏架,越證明太子沒理。
“求皇后恕罪呀,奴婢在萬歲聖體前,說的都是真話呀,若敢有半分虛詞,願遭天打五雷轟!”劉道成磕頭求饒。
“打!”王皇后沒別的辦法。
此刻她也相信太子弑君了,真沒想到平時膽小如鼠的太子,竟也是個狠辣涼薄之徒,看走眼了。
“請母后暫息雷霆之怒,兒臣有一法可試劉太監口供真偽。”
朱常洛確定劉道成撒謊,就拿他當突破口:“劉太監,你說你從未去過東宮傳旨。”
“眾所周知,慈寧宮在皇城最西邊,而慈慶宮在皇城最東邊,中間要經過整個皇城,只要你走,必然有人看見過你。”
“只要將未時在宮中各門值守的公公、侍衛召集過來,嚴加審問,必然能查明真相。”
“而景運門和隆宗門,乃拱衛乾清宮的大內禁門,有大漢將軍和淨軍值守,你往來兩宮,必要經過這兩門,雁過留聲,一定會留下線索。”
朱常洛歪頭盯著劉道成看。
劉道成神情中流露出一絲慌亂:“奴婢忠心天地可鑒,萬歲當面,絕不敢有任何欺瞞!”
“去查!”
調查皇宮內部,肯定是太監、宮女來調查,王皇后要抓住此事的主導權。
“慢著!”
鄭貴妃自然不肯讓王皇后單獨審查:“東廠掌印太監盧受何在?宣盧受來,由他來調查!”
盧受是東廠廠公,也是鄭貴妃的門下走狗,歷史上梃擊案的幕後主使就是盧受。
“皇貴妃,萬歲因受你唆使才小住慈寧宮,才遭此禍事,其中真相曲折難解。”
王皇后橫加阻攔:“盧受是東廠掌印,實則是你馭下忠犬,與太子敵對不是一天兩天了,由他來查,有失偏頗。”
“皇后是不信盧受了?用司禮監隨堂太監張宏調查如何?”鄭貴妃又提了個人選。
“本宮是不信你!”
王皇后直接翻臉,張宏也是她的人,不能用,旋即眼神凌厲掃視諸人:“劉道成的口供,事關萬歲被害真相,審查人選必須老實可靠,不如這樣,就將公堂設在慈寧殿前,本宮親自來審!”
“娘娘,后宮不得乾政,此乃祖製。”李鋕也在爭功,擁立之功可不能被方從哲一個人搶走。
“后宮之事,是前朝政事嗎?李尚書,莫非刑部想調查公公、宮女嗎?將宮闈秘事抖落得人盡皆知?何況,本宮與滿朝公卿皆在此,人人參與,審得明明白白,如何不妥?”王皇后也是無奈之舉,她心腹不多,還都不掌要職。
不像鄭貴妃,黨羽遍布整個宮中,只要她來查,太子的罪就洗不清了。
“皇后好大的架子呀,臣妾以前可不知道您這般厲害。”
鄭貴妃冷笑:“說到統率六宮之權,乃萬歲親授給我,莫非皇后欺我是妾室,見萬歲仙去,便要篡改皇命嗎?”
王皇后不爭不搶,所以得皇帝信任,卻不得寵,沒什麽真實權柄,尤其靠山李太后薨逝後,她所剩不多的權力不停縮水。
與之相反,鄭貴妃得寵且極具權勢,李太后薨逝後,此消彼長,后宮大權獨攬,前朝鄭黨也急劇膨脹。
“妹妹此話何來?姐姐只是心急萬歲駕崩真相而已,哪裡敢篡改皇命?妹妹可別嚇姐姐,姐姐膽子小。”
王皇后立刻換上笑臉,伏低做小道:“姐姐的意思是,由你我姐妹,以及滿朝公卿,一起審理,為萬歲伸冤,妹妹意下如何?”
鄭貴妃嗤笑一聲,歪頭掃了眼劉道成:“那便依皇后。”
王皇后心裡沒底,她答應得太容易了,說明此局天衣無縫,太子找錯突破口了。
這又是她故意露出的破綻,引太子上鉤。
而朝臣心裡也盤算開了,皇后、貴妃過於強勢,身處后宮在她們主場上,前朝臣子處處受製,難以發揮優勢,如何才能將案件辦理權移到前朝去,才能黨同伐異,擴大權柄。
方從哲扭頭和楊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互相眼中的火焰。
朱常洛卻皺緊眉頭,鄭貴妃的態度讓他捉摸不透,難道也和“聖心大悅”一樣是陷阱?
宮中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從西宮走到東宮要穿過這麽多道門,必然有人看見過劉道成, 可劉道成卻篤定沒去過,是喬裝打扮?還是宮人被封口?或者,他記憶出錯了?
鄭貴妃設下一個天衣無縫的布局,偏偏兩次故露破綻,引他上當,心思詭譎,可見一斑。
五月的天,烈日炎炎,屍體容易發臭。
所以方從哲令人取冰造冰棺,先讓萬歷在慈寧殿躺著,待查明真相後再炮製屍體,送入武英殿停靈。
朝臣退出慈寧殿時,楊漣忽然壓低聲音:“殿下,您跟臣說實話,您是否……”
“我是被冤枉的,楊卿家救我。”朱常洛眼巴巴地看著他。
其實大明皇族的稱呼很隨便,從咱到俺,後世之君除非正式場合稱朕,一般都稱我,沒什麽架子。
“請您將殿中發生的一切告訴臣!臣才能救您!”
楊漣才不信朱常洛的鬼話呢,他得知道真相,確定太子是否值得投資,才能決定是否孤注一擲。
見楊漣和朱常洛嘀嘀咕咕,劉廷元湊過來偷聽。
“滾開!”楊漣十分討厭他。
劉廷元是浙黨攪屎棍,張個臭嘴如瘋狗式四處撕咬,真本事沒有,吃拿卡要樣樣精通,方從哲倒向鄭黨,就是他牽線搭橋。
言官清貴,充當番子走狗,讓楊漣所不齒。
“殿下——”
劉廷元用嘴型吐出兩個字:“張差!”
然後笑眯眯走出大殿了。
楊漣沒看清嘴型,但知道歷史的朱常洛如遭雷擊,歷史梃擊案元凶叫張差,本時空和歷史背離,那麽劉廷元是怎麽知道張差的?他為什麽要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