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國家中樞機構就在長安城的皇城裡,所有的帝國職能部門都在這裡。這裡才是長安城的中央辦公區。
進了承天門,就是寬闊的廣場,大朝會的時候大唐的文武百官都要在這裡排好隊伍,等待覲見皇帝。
皇宮內侍引著魏征和重荻,又過了嘉德門,這才來到了太極殿。這裡是整個宮城的主殿,是皇帝臨朝聽政的地方。繞過太極殿又過了兩道門,朱明門和兩儀門。終於到了李世民的寢殿,兩儀殿。
今天李世民就在兩儀殿,接見重荻,這也算沒有拿重荻當外人。
魏征好像倒是輕車熟路,重荻是第一次,看什麽都新鮮。雖然沒有後世故宮的裝飾繁瑣精美,但是絕對比故宮大氣磅礴。
到了兩儀殿外,魏征和重荻都躬身站在殿外,等著李世民召喚。
魏征沒有穿朝服,一襲常服。重荻倒是換了官服來的,一身六品深綠朝服,在大殿之外很是顯眼。
一般皇帝在自己的寢宮很少見五品以下的官員,所以重荻這一身綠就很惹眼,路過的宮女內侍都不住的看他。
不一會,一個小內侍出來傳喚魏征和重荻覲見。
就要見到李世民了,重荻的內心還有點小激動,畢竟是中國歷史上的千古帝王。重荻穩了穩心神。魏征看出來重荻的緊張,心裡還有點開心。
自從見到重荻,他就覺得這個孩子異於常人,遇事沉著冷靜,做事膽大心細。今天看到他終於有點害怕了,說明還是有孩子的心性,起碼有畏懼之心。自己的顧慮也少了幾分。
李世民也是一身月白色常服,圓領的扣子是開著的,估計是天氣比較熱的緣故。
嘴上頜下都有胡須,修剪的很是精致,與後世的畫像倒是有幾分神似。久居上位的威嚴,和血與火錘煉過的意志,都在那雙眼睛裡呈現出來了。
說實話,老李家的基因確實不錯,李二郎的相貌算得上是英俊偉岸。但是重荻總覺得這個相貌的感覺在哪裡見過。
李世民見了重荻也不住的打量,兩人目光相對時,重荻也毫無回避之意。便直直的看著李世民的雙目。
過了一會,李世民哈哈大笑。笑得周圍的內侍都不知所措。
“果然英雄少年,有朕當年在太原的幾分氣魄。”
李世民十幾歲就在太原隨李淵起兵反隋,手下將領如雲,沙場臨危不懼。如今重荻看到了他,不跪不拜,直視雙目。李世民一看就想起自己當年,不由得心生喜愛之情。
重荻等李世民笑聲落下,彎腰一禮:“晚輩重荻,見過皇帝陛下,願吾皇天命永壽。”唐朝的時候不時興“山呼萬歲”。這時的萬歲通常就是個名字,隋朝就有個將軍叫“史萬歲”。
但重荻也沒有自稱“櫟陽縣伯”,他覺得稱晚輩更親切一點。當然,他更沒有跪,一是,開放的大唐在跪拜上要求不高,除非是重要場合。二是,重荻確實也不習慣老是跪著。
好在李世民不挑禮,一把就扶起了重荻,然後就讓內侍看坐。唐朝人的坐,就是把屁股坐在後腳跟上,叫做跪坐,重荻一直就沒習慣過,所以乾脆就席地盤腿而坐。
李世民見了也沒說什麽,只是笑了笑,捋著胡須說:“魏征所上的奏疏,都是你所說的嗎?”
“臣,不知魏相所奏內容,不敢妄言。倒是確實和魏相說過一些茶余談資,也是一時的狂言罷了。”
“好個櫟陽縣伯,魏征啊,你看看,全都推給你了,人家可是不認帳呀。”李世民笑著對魏征說。
魏征也笑道:“這小子就是這樣,做事滑不溜手,什麽都是他做的,他卻什麽責任都不想擔著。我後來才想明白,吐蕃人剛來換馬的時候,你就開始算計松讚乾布和祿東讚了吧?你的思慮夠早的呀。”
重荻說道:“吐蕃人的思維簡單,想法單一,畢竟是遊牧民族,文化是落後了一點。”說著還狡猾的笑了笑。
就在君臣三人聊天的時候,只聽後殿傳來一陣女子哭聲,那哭聲一邊哭,一邊就向正殿走來。
“父皇,父皇,你一定要為我做主,孩兒還沒有受過這樣大的侮辱,母后不管我,你也不管質兒了嗎?”
說著就有一襲男裝模樣的女子,趴在李世民腿上哭泣,那傷心的神態,讓李世民心疼不已。
重荻此時很尷尬,公主他倒是見過,還見過兩個,可他沒見過哭著告狀的公主。這是人家的家事,他坐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魏征倒是很淡定,還笑著對李世民說:“長樂是不是快十五了,過了生日就要嫁人了,怎麽還來你耶耶這裡哭訴呀。”
“是朕將她慣壞了,將來你舅父該埋怨我這個做耶耶的不會管教女兒了”李世民也打趣的對哭泣的長樂公主說。
“耶耶,我今天被一個壞小子好生羞辱,你要給質兒做主,罷了那個小子耶耶的官兒,好好的懲罰他。”
於是就將今天在金光門的事情給李世民,一個哭一邊說了一遍。
重荻開始還當故事聽,可是聽著聽著就這的那裡不對,最後他才意識到,今天自己說的那個女子就是當今的長樂公主。
他渾身的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流,恨不能,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世民聽完就問,“你可知道他是哪家的少年呀”。
長樂公主一邊擦眼淚一邊搖頭,更覺得委屈了。受了氣,連人都不知道是誰,她是越想越氣。既氣那個可惡的少年,也氣自己連人都沒認住。
李世民也給長樂公主氣笑了:“不知道是什麽人,耶耶怎麽給你做主呀。好了,不要生氣了,來,先見過魏相和櫟陽縣伯。”
長樂公主確實是個聽話的孩子,趕緊收了淚水,給魏征微微行了一禮。
然後正要給重荻行禮時,與重荻四目一對,長樂先是一呆,只見重荻尷尬一笑時,一身的委屈難過都湧上心頭,回過頭就對著李世民說道:“就是他,就是他。”
重荻當時尷尬到了極致,魏征想笑又不敢笑,憋的滿臉通紅。
李世民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重荻趕緊起身,來到李世民面前,躬身施禮,連連告罪。
這場面一時都不知道怎麽處理,還是魏征趕緊說:“櫟陽縣伯今日剛到京,就與公主結緣,像是其中必有誤會吧。”
李世民看了看哭成淚人的長樂,再看看躬身行禮一臉尷尬的重荻,忽然樂了。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兒,都是正當調皮的年齡。
於是就假裝正色的說:“重荻,你可知罪呀。”
“微臣知罪,微臣不該與一個女子一般見識。願受陛下責罰。”
重荻沒說自己衝撞公主,也沒說自己以下犯上,隻說自己不該與女子一般見識。這完全就是不覺得自己有錯。
魏征聽了重荻的奏對,馬上來了興趣,他知道重荻這是不準備認錯了。他倒要看看重荻今天怎麽過關。
李世民一聽,也來興趣,這小子可以呀,都到這份上了還不認錯。
“哦,櫟陽伯覺得長樂也有錯嗎?”
“世間所有事物都有他的兩面性,我與公主,本就是一場誤會。公主想用自己的身份特權,先行出城,而我覺得城門擁堵,應當先疏通擁堵,畢竟當時有很多商旅,百姓都在等待入城。我二人本也就是各有道理罷了?我的錯在於沒有君子風度,卻公主以禮而論。”
長樂本來還在哭泣,一聽重荻所說,立刻覺得重荻太氣人了,這分明再說她以公主之名行無禮之事,最可氣的是還沒能得逞。
這一氣,倒把長樂給氣笑了。隨即說道:“你這少年,到會狡辯,我一個公主為何不能有個優先出城的特權?”
“當然可以有了,但是您今天是輕裝出城,沒有帶公主儀仗,所以老百姓不知道您是公主,隻當您是我大唐的官宦家眷。這樣我大唐官員的威嚴形象不就受損了嗎?官員跋扈,自然百姓不會誠服。”
說這重荻看向李世民,看來今天想要過關不得不拿出大招了。要不然今天自己第一次面聖就毀到這個公主手裡了,以後李世民一定不待見自己。於是重荻說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重荻直視著皇帝一字一句說道:“陛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萬不可欺。”
說完這句李世民自己的傳世名言,重荻便鄭重的行了跪拜大禮,禮畢後重荻沒有等李世民說平身,自己就直徑起身了。依然躬身站著。魏征則依舊跪著。
李世民本來是想借此事,嚇唬一下重荻,因為魏征提到過,重荻此人是化外之人,不習大唐禮儀。
那知今天重荻語出驚人, 直接現場教學,教李世民治國之道。李世民細細品味著重荻的這句話,因為他是見過隋末起義的,一個強大的政權,在各路起義的狼煙面前也不過就在頃刻間灰飛煙滅而已。
想到這裡,李世民不禁打了寒顫。李唐王朝不就是起義得來的嗎?這才幾年,自己就忘記了。
重荻知道,這句話對李世民的觸動一定很大。後世自己在大學裡學歷史的時候,老師就講過,這句話雖然出自《荀子》一書,但是唐太宗對這句話的理解和認知是有別於其他帝王的,就是因為隋末起義是他親自參與的,他看到了水的力量是多麽可怕。所以他比別人更知道害怕。
過了好一會,李世民起身,正了正衣冠,走到重荻面前,做了一個叉手禮,半鞠一躬,說道:“夫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朕今日受教了。”
古代的君王向先生施禮的時候都是半禮,因為君王隻給天、地、親,才施全禮,一般人受不起。
就這樣魏征和長樂也都驚呆了,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居然向一個少年人,施了弟子之禮。
長樂公主這時的委屈早就被驚到九霄雲外了。她見重荻只是深深一揖,做了個還禮。心裡對這個少年倒是多了幾分好奇,少了幾分怨懟。
重荻從容的態度,既嚇到了長樂,也鎮住了魏征,他知道重荻不是一般人,但這樣也太不一般了吧。皇帝行禮你也敢受,膽子大的也沒邊了。
倒是李世民很從容,重荻的氣魄對他很投脾氣,他覺得少年人就當如是。
章三十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