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今兒是怎了,走了小的來老的?”王友珍晾曬完衣服,正捋著衣角,準備轉身去廚房做飯,一抬眼卻看到陳老漢背著手、嘴裡叼著根旱煙袋走進院子裡了。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雙眼瞪大,滿臉驚訝。
“啥?”陳老漢沒聽清,也沒有當回事,他走上前,將手中的化妝品盒子遞給了王友珍。
“給你。”
“給我的?哎呀媽,這是啥呀?”王友珍一愣,登時雙眼放光,她放下手中的活計,用圍裙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遞過來的化妝品盒子。
“我那兒媳婦曉梅,曉梅知道吧?以前咱這的知青,去大城市上大學了,放假回來帶的,這玩意家裡太多,給你拿一個,你回頭使使,看好用不?老崔呢?”
陳老漢笑眯眯說道,臉上帶著一絲嘚瑟,他敲了敲旱煙袋,裡面的煙灰抖落在地上。
“雅霜雪花膏..哎呀媽,還有這好東西呢?”王友珍完全被這大城市來的稀罕貨吸引住了,她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突然,王友珍像是想到了什麽,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嗔怪道:“你給我幹啥,都這麽多年了,讓老崔看見,該多想。”
“你快拿回去。”王友珍把化妝品盒子推了回來。
“咦,你想多了,都多大年紀了,還整那一套幹啥,我還給老崔帶煙了,你看,中華牌!”陳老漢奇了一聲,緊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給王友珍看。
“老崔哪去了?”陳老漢一邊問,一邊在院子裡找了個凳子坐下,旱煙袋在凳子上敲了敲。
“老崔一早就去大隊開會了,現在還沒回來,來來來,坐院子裡幹啥,上屋裡坐。”
“我不上你屋,你家老崔是個小心眼,真上你屋了,回頭都是事。”陳老漢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倒點水,你找老崔幹啥嘞?”王友珍沒有勉強,轉身去拿了個杯子,給陳老漢端了過來。
“哦,沒事,就是來換點野味。”陳老漢說著,一邊接過王友珍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放在一邊。
“哦,那你爺倆還挺奇怪,一前一後的,一個借刀一個借野味,給我整不會了都。”王友珍笑道,又尋了個凳子,然後坐在陳老漢對面。
“誰?”陳老漢一愣,然後抬起頭看著王友珍。
“你家三娃唄,小旭,還能誰?前腳剛走。”王友珍奇道。
“啥,你說我家小旭剛才來了?他來幹啥了?”陳老漢先是一愣,隨後又恍然大悟。
“這慫娃子,我還以為他學好了呢,沒想到還是那副讓人不省心的樣子,跟你家小飛出去玩了吧?”
陳老漢搖了搖頭歎道,他拿起旱煙袋想要抽一口卻發現已經空了,摸了摸中華煙,想要點上一根,猶豫一下放棄了。
“沒有,我家小飛還沒起床呢,我就不愛他倆出去玩,剛才騙他說,小飛不在家。”
王友珍說了會話,便站起身來走到廚房灶台前開始生火做飯。
“哎,那就好,沒出去鬼混,那就好啊。”
陳老漢點了點頭,又從兜裡摸出了中華煙,撕下包裝,取下來一根叼在了嘴上。
“你家小旭說,你讓他來借了把獵刀,然後就走了,你老陳家什麽時候也開始打獵了?”
王友珍一邊往鍋裡加水一邊回頭問道。
“啥,你說啥?我家旭娃子借了把獵刀,說是上山打獵了?”
陳老漢一聽,驚得火柴沒對準香煙,直接燒到了手,中華煙都掉地上了。
他趕忙撿起掉落的煙,擦了擦,放進了口袋裡。
“是啊,不是你讓他來借的嗎?”王友珍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這瓜慫,真不讓我省心!”陳老漢一拍大腿,急的站了起來,旱煙袋都忘了拿,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此時,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崔小飛揉著眼睛,睡眼朦朧地走出來。
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屋外走,準備去茅房撒尿。
“陳叔啊,早啊,旭哥呢。”崔小飛隨意地瞥了陳老漢一眼,打了個招呼。
陳老漢卻一把拉住了他,“娃子,我家旭娃子來這拿了一把刀,他這玩意不會真的上山打獵了吧?你們經常在一起玩,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噗嗤!”崔小飛一聽這話,頓時就笑了,“旭哥啥樣我還不清楚?他打獵?哈哈哈,怎麽可能嘛!”
他跟陳旭從小玩到大。
陳旭什麽樣,他還能不清楚?
平時路邊竄出一個癩蛤蟆,一個草蛇都能嚇的半死,還打獵,真是笑話。
然而笑著笑著,小飛突然一個機靈,睡意全無,“哎呀!壞事了!”
這個反應太大了,嚇了陳老漢和王友珍一跳。
“怎了?”二人連連追問。
“前些天,我跟旭哥在縣城歌舞廳,跟柳河村的二虎一幫人起了衝突,當時吃了點小虧,但他們也沒佔著便宜!”崔小飛說道,臉上露出了一絲憤恨。
“旭哥不會是又找他們乾仗去了吧?不不不,不可能,旭哥乾仗沒理由不叫我,啊..也可能旭哥忠肝義膽,怕連累我。”
催小飛一瞬間說了很多種可能。
“這瓜娃子,看回來皮我不給他打爛了!”陳老漢氣得直咬牙,轉身就急匆匆地往回走。
他得趕緊找到陳旭,免得這兔崽子真的惹出什麽大禍來。
王友珍也嚇了一跳,但她一個婦道人家,碰上這種事,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急忙向著崔小飛喊道:
“小飛,你還愣著幹啥,快收拾收拾,跟你陳叔一起去找啊!”
在陳老漢剛走出門口,突然從外面迎面走來一人。
正是村裡的獵戶崔鐵柱。
他生的濃眉大眼,方字臉,渾身膀大腰圓,穿著一身深色粗布衣服,正是崔鐵柱。
“咦,這不是老陳嗎?怎這麽一大早的,就跑到我家來了?這是剛從這起床還是剛過來啊?”
崔鐵柱狐疑的看了一眼陳老漢,語氣中帶著一絲疾風,他故意提高了嗓門,讓院子裡的王友珍也能聽見。
陳老漢歎了一口氣,知道崔鐵柱仍然介懷當年的一些陳年舊事,但眼下這個當頭,他也沒心情扯這些,
“還不是我那不爭氣的娃子,一大早來你家借了把獵刀,現在也不知道幹啥去了。”
“啥,你說他把我打獵的家夥事拿走了?”崔鐵柱臉色一變,急忙看向王友珍:“婆娘,我的獵槍呢?槍沒借給他吧。”
王友珍趕忙擺手說道:“沒有,沒有,旭娃子想拿槍,我沒讓他拿。”
一旁的崔小飛聽到這話,驚道:“不好,旭哥果真是去幹仗了,都想要提槍了。”
“糟了,糟了,這下可糟了呀!”
陳老漢一聽,臉色更難看了,氣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別胡說,說不定小旭真的是上山打獵去了,我看他早上過來,情緒挺穩定的。”王友珍安慰道。
“恩,對,說不定真是上山打獵了,老陳你別急,小旭這孩子我清楚,不會那麽衝動的。”
崔鐵柱在一旁附和,他雖然對陳老漢趁自己不在家,又來找王友珍,感到很不滿,
但也分得清局勢,能夠看出人家是真的著急了,他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落井下石。
然而,陳老漢則是重重歎了一口氣。
他心裡苦啊。
若是以前,他肯定也不會往歪處想。
自家這三娃子,從小就膽小,連隻雞都不敢殺,有時候別看敢跟人家怎怎呼呼的,但也沒那膽量敢拿刀去幹仗。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啊。
先是抓鬮丟了工作,後來又丟了大學生小媳婦,一定是昨晚兩人在一個屋了,卻是沒能那個啥。
於是就急眼了,一大早跑來借了把刀,要跟人家同歸於盡?
陳老漢不斷腦補,越想越害怕。
這可該如何是好呀!
陳老漢愁的蹲在了地上。
“老陳你這是幹啥呢?你要支棱起來啊,這事情不是還沒發生?你別自己嚇自己,說不定真的只是去打獵了。”
崔鐵柱正安慰陳老漢,卻突然猛地看向了王友珍。
“啥?你說他也有可能上山打獵了?”
王友珍木訥的點了點頭。
“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剛才這都叭叭說了半天了,你現在才反應過來,反射弧是不是太長了。”
陳老漢沒好氣抬頭看了一眼崔鐵柱。
“若說我家旭娃子真的是上山打獵倒還好,總好過拿著刀去找人家乾仗。”
崔鐵柱臉色大變,急忙說道:“不,我倒寧願希望他去找人乾仗了,也不希望他上山。
你們不知道,近期有一頭老虎,從深山裡竄出來了,吃了好幾個人呢,說是昨晚跑到咱這鹿鳴山了,
上面連夜就下達指示,說不讓上山,並且要家家戶戶小心,提高警惕,只是現在具體的通知文件還沒下去,並且這兩天就要組織周邊各村狩獵隊統一進行圍獵。”
“啥,老虎?!”
陳老漢一聽就急了。
“不會吧,昨晚旭娃子還上山采藥了。”
崔鐵柱看了他一眼“那還能有假?凌晨4.5點的時候,上面指示才過來,說那老虎剛跑到咱這片山頭。”
“這怎辦啊, 這可怎辦啊!”
“你先別急,你先別急啊。”崔鐵柱勸道。
“廢話,又不是你家小飛,那可是大老虎,吃人不吐骨頭的大老虎!換成你家小飛,看你急不急。”陳老漢愁死了。
“行了,急也沒用,你先回去,我上山去找找。”崔鐵柱說著,就去後屋拿了63式自動步槍,讓陳老漢回去等消息。
“我也得去啊,那是我家娃。”陳老漢要跟著去。
“你就別去了,山上你去過幾回?去了也是給我添亂,遇險我還得保護你,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回去等消息,另外注意鎖好大門,多加防范,村裡其他人會有人緊急通知到。”
崔鐵柱匆匆囑咐了句,便提著63式自動步槍,解開狗繩,上了山。
..
桂花村附近山頭,名為‘鹿鳴山’。
此山並不如何高聳入雲,但因其山勢秀美,林木蔥蘢,且時常有鹿群出沒而得名。
1月份,雖是隆冬時節,且許久未見雪落,但鹿鳴山卻也並不顯得如何蕭瑟淒涼。
一隻松鼠從樹葉後探出了頭,鬼頭鬼腦的,嘴裡還叼著一顆飽滿的松果,它機警地觀察四周,輕盈地從一個樹梢跳到另一個樹梢,姿態靈活,在林間來回穿梭。
唰!
突然,一隻箭矢破空而來,準確地射中了正在跳躍的松鼠。
松鼠的身影在空中一顫,隨即失去了平衡,連同那顆松果一起墜向地面。
陳旭見狀,滿意地收起弓箭,緩步上前,他蹲下身子,撿起了松鼠,眼神中透出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