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力氣本來也就泛泛,這時又半掛在窗外,只有生痛的脛骨作為支點,這一拋,並沒有把人拋起多高,更像是推遠了。董旋還在驚呼之中,似乎並沒意識到江流已經脫手。她在空中一刻未停,頭朝下石頭一樣墜向地面。
江流一撒手就已經後悔,立刻夠手去攬,才碰到她褲腳,自己卻背心一緊,有什麽人扽住了他的衣服,大力一扯,崩得他身子反弓,手一空什麽都沒攥到。
一股酸混著辣湧到了鼻腔,視野中下墜的身影霎時模糊了。“誰扯的我?!”他奮力回頭,聲音噎在喉嚨裡幾乎變成了乾嘔。但身後扯來的力量驟然增大,只聽砰的一聲鈍響,腦後一痛,人已經滾土豆一樣跌在了地板上。倒是沒摔疼,身下不知為什麽還有個墊背的,他也沒看清是什麽樣子,隻覺得一個半趴的人形被壓塌了。
他掙扎著支起身子,模糊看到有個高壯的身影衝到床邊,探出大半個身子,也無用地伸手去夠。這應該是董棟,董旋的堂哥。
江流似乎是看得呆了,就那麽半歪著身子,再沒有其他動作。被他墊在身下的倒霉蛋兒好似鮮蝦一樣彈動著,終於一滾身,掃塌了他後撐的胳膊。江流往下再一倒,卻把他壓得更死了。
“我草你媽!”董棟咒罵著回過身來,雙目通紅,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他果然像山一樣撲過來,膝蓋頂住他胸膛,左手扼住他脖梗,接著便是極速脹大的、骨節發白的拳頭。臉好像被砸了一拳,又一拳,但是一時沒有痛,只是眩暈。他努力睜大還沒有被鑿青的右眼,雙手無意識地扶住脖子上越掐越緊的巨掌,只是盯著對方的眼睛,似乎想從那密布的血絲、張大的瞳孔,還有漸漸厚重的淚水裡找到些什麽,一幅悲慘的最終畫面……又或者是一絲希望?
一個人從八九米高處頭朝下摔在地上,還能有什麽下場?她是那麽美,那麽倔強。
董旋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自由落體。她先是被迎面砸來的空調外機嚇了一跳,而後隻覺胸口被人用力撐了一下,身子便無處著力,像第一次起飛那樣,嵌在了空氣裡。
她不再尖叫,下意識緊閉的眼睛也睜開。頭髮是倒垂的,所以眼前的景象一覽無余。並沒有看到江流扒在窗戶上緊張又驚喜的樣子,只有褐紅的牆體、青黑的窗扇,像一列巨大的列車一樣從眼前一閃而過。風在耳旁呼嘯,她努力向上翻了翻眼睛,余光看見地面鐵一樣的色澤,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仿佛一頃凝固的海洋,在等待迸碎的血浪。
奇怪的是,她並不怎麽慌張。她並起雙腿,手束在身體兩側,想象著自己是一艘輕巧的戰鬥機,在撞向地面的最後一刻拉升機體,打牛頓一個措手不及。
她像天鵝一樣引頸,做出瑜伽中最平常不過的挺身動作,整個人像一枚落葉一樣迫著地面蕩起,由下往前,橫飛出兩三米,而後再一提身,腰身挺起,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完整的反拋物線,腳尖在地面一點,輕盈盈落地。
“哈!”她呼喊著,被慣性推著,水漂一樣向前錯出幾步,兩手在身側虛張,保持平衡,像個第一次學會走路的孩子。及至站定,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墊腳一蹦,屏住呼吸,飄飄然間,視野已經與對面二樓半開的窗戶齊平。
“籲——”她長出一氣,回憶著吊威亞的感覺,把兩隻手槳葉一樣支在身體兩側,輕輕旋身,好似一道被體操運動員牽引甩動的飄帶,視野中依次掠過半枯的樹、逐漸低矮的黑色路燈、越來越多的,或晾著衣服,或棚著花草的窗台,直到眼前豁然開朗,遠處黃霧裡的摩天大樓遙遙在望。
她在最高點滯空一瞬,似乎被無遮無擋的天光晃了眼,閉上眼睛,靜靜地沐浴從四面八方來了又去的風。
忽地睫毛一動,想起了什麽,折身再度向下俯衝。但這次的速度慢了許多,也不再是鉛球一樣往下墜,軌跡飄忽,輕得像一條絲巾,更像是在海裡潛水。
這是她第一次俯瞰自己的公寓,也是第一次在空氣裡自由泳,所以花了不少功夫才找準了樓層窗口,身子垂直一轉,腿在前,頭在後,悠悠然探腳向內落去。
屋裡的景象卻令她大跌眼鏡。首先是黑壓壓三五個人,都從敞開的大門裡裡湧進來,氣勢洶洶地圍著電視機前的董棟、江流兩人,時不時招呼三拳兩腳。還有兩個卷毛應該也是和他們一夥,卻都倒在地上,一個在半跌在左側,正定定地看著她,另一個則更慘,整個人都被董棟壓在身下,也不動彈,估計是被撞暈了。他們中衝得最前的就是武全,他面頰高腫,猴子一樣吊在董棟背上,胳膊勒過他的脖子,死命地絞。而董棟恍若未覺,脹紅著臉,騎著卷毛,把江流按在牆上,一拳一拳只是招呼。
江流被他掐著脖子麻袋一樣掛著,背頂著屏幕破裂的電視機,身體蜷得像半截蝦尾,頭臉上不知挨了多少下,要不是灰衣麻褲在這一群黑衣人裡屬實扎眼,董旋還真認不出來。
“滾開!”她一聲喝,也不落地,借勢橫飛,雙腳一齊踹上了武全的肩膀。這一腳幾乎有她身體的一多半重,還積蓄著從十八樓落下的勢,推山一樣,連帶著被武全勒住的董棟,還有外圍連踢帶踹的幾個嘍囉,都像保齡球一樣倒下去。
她身子受到反作用力,輕飄飄在空中翻了個個兒,這才屈身落地,真有幾分女俠風范。她站起身,順腿一鞭,把左側那個眼睛瞪得像銅鈴的的卷毛踢倒,上前一步,在江流不支倒地之前,把他接住。
他被打的著實不輕,鼻血橫流,兩個眼睛也高高腫起來,像盯著兩個乒乓球。董旋半摟著,兩手插在他腋下,像拎起一隻小奶貓一樣攬起他的身子。江流胡亂把住她手臂,似乎覺察到了什麽,眯住的眼微微一睜,手攀到她臂彎,像是要確認她真實存在一樣,死死捏住。有些痛。“你沒事吧?”她乾脆攬他到懷裡,用空出的手抹了抹他臉上的血,鮮紅塗濕皓腕,還是熱的。
這時江流摟她的力道忽地變向,不知哪來的力氣,把她整個人甩到了右側。人被甩起的同時,下意識地轉頭一瞥,只見身側閃過一道銀白的光,一柄尺許長的直片砍刀直劈下來,落到了空處。
是那個原本就半倒在地上,全程目睹她像魚一樣從天台外遊進來、還挨了他一腳的混混。
這會兒他牙關緊咬,涕泗橫流,眼睛瞪得像是要把頭皮掀開,手裡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把砍刀,潑風一樣亂舞,全朝那個鬼魅一樣的女人招呼。刀狂舞,腿卻是軟的,不敢上前一步。
董旋本來是背對著他,一心又在看江流的傷,根本沒聽到腦後呼起的刀風。江流拽著他躲開第一刀,第二刀緊接著就斜挑上來。她想曲肘去擋,江流卻把雙臂往回一扣,緊摟著她一起貼回牆壁。這一刀差之毫厘地劃過她的毛衣,刀尖挑斷一根毛線,往上的勢頭用盡,半旋著向下,又照著她的腰斜劈。
她整個人貼在江流身上,胳膊屈在他胸前,只能聽到刀片破風聲響,卻一動難動。江流的眼睛還眯著,雙手卻迅速往下一滑,抬轎似地架起她兩股,把她整個人抬高半尺。
第三刀再度落空,接著是兩手捉柄、高舉過頂,開山也似的第四刀。這一刀劈下,連帶著卷毛整個人都向前跌了半步,如果落實,她的整個背都會皮開肉綻。
江流只是腳步一錯,向左急旋,陀螺似的讓開刀路,扶著腰,將她輕輕靠在牆上,像是放下了一枚價值連城的玉盞。那一刀先劈上瓷磚,再剁進電視,火花四濺。
金石交鳴,董旋呼吸一滯,雙腿緊緊箍住江流的腰,早將之前上天入地的豪情拋得一乾二淨。她閉著眼,咬著唇,不知道下一刀從何處來,還能不能躲得過去。
這四刀劈過,倒在地上的一眾都看呆了。“瘋了,瘋了!”武全喃喃自語,眼看著那卷毛抖著手,從破碎的液晶屏幕上把刀卸下提起,側手還要劈,下身卻淅淅瀝瀝,似有熱黃騷臭的液體滴下來。
“屁三!”董棟連肘帶頭,掙破武全早已脫力的固鎖,怒吼起身。可是刀鋒更快,眼看就要落在肉上。這次要砍的卻是背向皮三的江流。他摟著董旋,撐著兩個人的重量,手腳全不能動,幾乎是引頸就戮。
刀刃及身,卻有一道藍色的電弧從電視機的豁口迸出來,刺啦啦劃出一道奇異的螺線,倒鉤一樣鑿在砍刀重心。霹靂炸響,連帶著黃毛半個身子都反向撞回,人倒地,刀脫手,在地板上砸出一串錚鳴。
這一幕是董棟親眼所見,但他的大腦處理不了,過濾了絕大部分細節,留在記憶中的,就只是藍光一閃,皮三倒地,砍刀脫手而出。
巨響之後就是一靜,董旋捂著江流的頭,茫然睜眼,自己感覺不到疼,也沒在江流身背上摸到傷口,抬眼一掃,才見剛才砍人的那個瘋子正呻吟著趴在另一個卷毛身上,抱著手狼嚎。刀甩在沙發下面,只露出炸裂的木柄。她再細看,那人右手像是被猛油炸過,焦黑一片。
“姐,你沒事?快走!”董棟的眼睛從閃藍中恢復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兀自靠牆擁抱的兩人。他愣了愣,忽地回身一坐,騎住單手支地、正自呻吟起身的武全,把他重新坐倒在地。
“嗷——”武全的右膀子似乎受傷不輕,隻一壓,就譙豬似地嚎起來:“起開,起開,你個王——操!快起來!”
他後面那幾顆保齡球倒是聽話,木木然都爬起來,還是按扇形圍著,卻不自覺把空隙放大了,三三兩兩,眼珠子打電報一樣亂轉。
董旋看著這幾個面如土色的家夥,忽地有些好笑。她低頭,幾乎要咬著江流的耳朵,輕聲道:“放我下來。”
江流遲疑著松了手,等她落了地,輕輕退開一步,又迅速轉身,還是把人護在身後。他的眼睛模模糊糊看不清,耳朵卻還靈,聽著聲音正對眾人,雙拳抬起,架在身前,如果不是鼻歪眼腫,確乎有些虎視眈眈的氣勢。
“你們讓開,我親自跟冼總說。”董旋拍拍江流的肩膀,示意他放心,卻也不急著往前去。“阿棟,別壓小武了,可能骨頭斷了。你也跟我一起下去。”
董棟一屁股坐起來,回身瞪了包圍圈一眼。立時有人悄沒聲兒挪步,讓出一個豁口。他當先走出,中間是江流,側身跟著,董旋則倒退著斷後。
武全還蜷在地上,有一聲沒一聲的低吟。保齡球們都很有識趣,鵪鶉一樣聚到一塊兒,眼看著三人出門。董旋到了玄關,順手在壁櫃裡取了一個白色的手包,把旁邊的鑰匙串也捎到手裡。她出了門,帶上門扇,飛速把門鎖擰死,而後把鑰匙隨手一拋,遠遠地丟開了。
江流聽著鑰匙砸在地上的聲響,車鑰匙跟門鑰匙爭著打滾兒,回身望向她,只是方向似乎有些不對。他的眼這會兒腫的像兩顆乒台球,應該是啥都看不見了。“你……”他想問些什麽,卻又無從說起。
董旋卻從手包裡掏出一疊紅票,大約有三五千的樣子,都塞到董棟手裡:“你回老家去,顧著點兒家裡人,”她使了一個鄭重其事的眼色,“等這邊事完了,我再通知你回來。這邊兒的事別跟任何人說。”
“姐——”董棟一米八九的大漢,這會兒面色卻有些淒然,做哥哥的這一聲姐叫得情真意切,“冼總那裡……”
“沒事兒,他是搞‘文藝’的,不是看場子的,弄不出大動靜。”她高高地拍拍阿棟的肩膀,“你從樓梯走,走北門出小區,立馬打車去火車站。住的地方千萬別回,武全手底下混混不少,下手沒輕重。去吧。”說罷攙著江流,幾步就到了電梯門口。
董棟看著並排站著、親密無間的倆人, 又想起早晨從人堆裡把江流提溜出來情形,仿佛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他歎口氣,把懷裡的錢揣好,三步並作兩步,從樓梯口下去了。
董旋按了下行按鈕,見董棟走了,低眉瞧著腳尖兒,默默地只是疼。過了一會兒,或許是出於無聊,她湊到江流跟前,微微側頭,在他的腫眼泡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嘶,”江流深吸一氣,像是被燙了一下,“你這個兄弟可真夠狠的。”他這會兒倒是清晰地想起砂鍋大的拳頭蓋過來的情形。
“你還不是自找的,”董旋啄木鳥似地戳了戳他肩膀,“眼看著這麽好一姐姐被你從窗戶扔出去,揍你一頓都是輕的。”
“呵呵,”江流咧嘴一笑,又扯動傷口,吸氣連連,“所以你是——”
“飛上來的!”董旋點的他身子直抖,“我沒騙你吧,當時你那個德性。”
“可我還是……”不知道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江流問到一半,卻想起自己剛剛抱著人躲刀時的反應。他是閑來無事練過幾天散打拳擊,但都是學個花架子,真跟人動手無外乎王八拳、潑婦掌,三十六計走為上。更何況剛才他還眯著眼睛,基本上啥也看不到,身上又掛著個百來斤的人,能那麽遊刃有余,比起平地起飛似乎也不遑多讓。
“那我們是——”他不知道董旋在燕京是不是就這麽一個落腳點,難不成要找個旅店?
“去見見冼凹。”董旋一臉從容,“你是不是也挺好奇的?”
江流張了張嘴,一時啞口。這時叮聲一響,電梯大幕一樣拉開了。
門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