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三四十歲,身材勻稱的中年人,一身暗紫色西裝,在電梯裡還戴著墨鏡。
“喲,董小姐,這位是?”來人顯然也沒想到會迎面對上,撚指把墨鏡摘下來,用眼鏡兒腿指了指正在聽聲辨位的江流。他的右手戴著三枚戒指,都是暗紅的銅戒,並在一起,像一枚指虎。
“雨哥?”董旋聲音提高八度,仿佛下一句脫口而出的就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但她既不寒暄,也不答話,拽著江流後退一步,問了一個似乎困擾她良久的問題:“來得正巧,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兔兒爺?”
這位雨哥這次是真的大吃一驚,仿佛一隻被扽長了尾巴的兔子。他倒不急著說話,慢條斯理地又把墨鏡戴回去,捏緊拳頭,戒指磨得擦擦響。
“你說你也一把年紀了,無兒無女的,天天就圍著洗凹轉,要說你對他沒點兒意思,那我第一個不信。”董旋像是在調侃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
雨哥終於忍耐不住,右手一抬,直拳炮一樣轟出去,直取她眉心。
拳還沒打出來,江流似乎就有預感。他探手攬住董旋的胳膊,想扯著她躲開。但董旋卻順勢往他掌心一靠,身子以兩人的交點為圓心,撩腿自下往上,圓規似地畫了小半個圓,馬丁靴靴頭方正,正中雨哥肘後的麻筋。他悶哼一聲,軟散的拳頭尚不及收回,董旋懸在空中的身子又毫無預兆地往前一錯,自肩至腰,整個人子彈一樣旋起,大長腿甩鞭一樣,正中他後頸。這次他哼都沒有哼,砰地倒底,再沒了動靜。
“裝什麽裝。”董旋落地,人已經到了電梯裡,拎著“雨哥”的後頸把他像一袋煤渣一樣拖出來。江流還杵在原地,一動不動,顯然是“聽”得呆了。
“怎麽,嚇著你了?”董旋把人完全拖出電梯,自己走進去,眉眼彎彎地打趣:“愣著幹嘛,快進來啊。”
“咳嗯————”,江流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她身邊,渾不在意地問:“姐姐你待人接物,一直都這麽好?”
“一般般吧,以後有的你見識。”董旋笑著搭住他肩膀,“可惜你現在一副豬頭樣,待會兒見洗凹沒什麽氣勢。”
“呵呵,”江流一陣無語,又問:“待會兒見了這個‘顯娃’,你也打算來一場全武行?”
董旋把電梯按到負一層,看他一眼,等電梯下了差不多有一層,才道:“那倒不至於。我和他,往好聽點兒說,算是各取所需,這次最好一拍兩散,各不相欠罷。”
“我覺得你有些天真。”真聊起這個話題來,江流不知道為什麽想得出奇的少,“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糾葛,但我懂男人。你這個顯哥,這會兒多半想把我剁了喂狗,條件允許的話,可能還要把你浸豬籠。”
“呵,他可以試試。”董旋松開他的肩膀,熱身似的,高舉雙臂,伸了伸懶腰。“哎,怎麽你說話突然利索起來了?”她好奇地側身,卻見江流一本正經地站著,嘴角鼻梁上的烏青正像潑了化妝水過一樣淡去,腫脹的眼泡也好似戳破的氣球一般塌下來。
“哇,怎麽做到的?”她湊上前去,伸手要戳戳那正在褪紅的眼皮,又不敢真碰,怕弄疼了他。
“什麽?”江流見她手指戳到眼前,下意識往後躲,這才一愣,頓時明白過來:自己的視力恢復了。
“哎,這怎麽回事?”他自己也問著,遲疑著伸手揉了揉臉。董旋的指尖也點到他眼皮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摸一個陽光下的肥皂泡。照著鋥亮的電梯門,他看到自己的臉早已恢復如常,甚至比平常還更水嫩一些。
“哈,我明白了,你呀!”董旋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覺得丟人啊,呵呵,男人!”
江流卻還是一臉茫然,“到底怎麽回事呢?這又是你的‘特異功能’?你幫我治好的?”
“我哪有這個本事?我到現在大概就會飛,而且我能百分百確定,這飛還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江流怔怔地盯著她,好像聽不懂這三個字,“我自己都不會,怎麽教你?”
“呃……”董旋皺皺眉,撚著頭髮踅摸了半天,才說:“這個我也說不清楚,硬要說的話,你就好像是一個無線電台,而我是一台收音機,時不時就能收到信號,”她點了點自己的鬢角,好像那是一個可以漏進電波的洞,“只要有信號,我就能像,像做情緒模擬一樣,控制自己體重和方向,隨心所欲地飛起來。”
江流摸了摸自己的顱頂,像是要從頭髮叢裡揪出來一根伸縮天線,“那你之前說的,我不允許你飛,又是怎麽回事呢?”
“呃,你就像一個——”董旋把自己的手指搓到一起,掐著小拇指最後一節,像是要給自己的形容畫個藍圖,“心眼兒特別小氣鬼,堪稱特異功能界的葛朗台,‘信號’發出來,繞個圈兒,又縮回去,鬼鬼祟祟的,什麽都沒留下,可能還收了點兒利息。我能感受到它們像冰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漫過我的身體,穿透我的腦子,但就是抓不住摸不著,好像缺一把鑰匙。
“知道自己能飛,但又飛不了,就跟撓不著癢似的,你不知道那有多難受。一開始我覺得肯定是你故意使壞,想要……”她咬咬唇,含糊了半句,“我,但現在看,你自己也完全不明白嘛,問東問西,跟個好奇寶寶似的。”
江流不由得垮下臉:“我怎麽感覺有些虧啊,空有寶山,自己卻連寶貝長啥樣都見不著。”
“哈哈,確實。”董旋興衝衝點頭,有些幸災樂禍,“在這事兒上,你就跟個盲人一樣。但是剛剛你明明真成了‘瞎子’,卻又好像看得比誰都清楚,反應那麽快,”她想起躲刀時的千鈞一發,好像此時仍有一雙穩而有力的大手,托著自己在刀尖兒上跳舞似的,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搖了搖頭,撇過臉,不讓江流看到,“你說怪不?”
江流卻絲毫沒察覺她的異狀,只是一抬眉,像是捉到了什麽靈光:“盲視,我明白了!”他興奮地轉向她,聲音像光一樣在這逼仄的電梯裡直來直去,“這是‘盲視’。”
“啊?”董旋聽不太懂,“我說的盲人瞎子,就是打個比方,我們這種‘能力’,跟視力無關的吧?”
“不,你不懂,”江流一擺手,絕似飯桌上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侃山的中年萬金油,“‘盲視’,指的是一種醫學現象,說有些人啊,哪怕失去了視力,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瞎的,卻依然可以正常走路、避險、拿東西,跟平常人一樣————”
“那怎麽可能?”
“當然不是所有盲人都這樣,是很特殊的一批人,他們的眼睛,包括晶狀體視網膜這些還在,跟一般人沒啥區別,只有大腦的視覺皮層受損,解析不了視神經傳進來的信號,”這時電梯停了,兩人魚貫而出,並肩而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雖然感覺不到自己在‘看’東西,但是大腦依然能接收到視覺信號,然後用其他大腦皮層來處理,這是一種代償機制,最終的結果就是,一個人他以為自己是瞎的,手卻能精準地端起杯子喝水,走在路上也能正常轉彎避障,最神奇的是,他們往往是一邊這樣做,一邊強調自己是個瞎子。”
“我明白了,”董璿一點就通,“就是說,你雖然感受不到我說的那些,但其實腦子裡什麽都知道,就跟開車一樣,只要學會了,平時上路根本不用動腦,”她輕巧地撞撞他的肩,“你挺博學的呀,盲視這麽專業的事,說得頭頭是道。”
“呵呵,都是看閑書看的。”江流倒謙虛起來,話音未落,腳步卻漸漸慢了。車位本來就近,他們剛走出電梯到車庫的連廊,轉過拐角,那輛紅色的寶馬已然遙遙在望。與來時的空闊寂靜不同,寶馬車後這時靠著一個叼著根煙的中年男人,西服西褲。在他對面,本來應該通車的地方,大剌剌支著一張桌子,幾個穿著松垮的年輕人或站或坐,圍成一堆,呼呼喝喝地打著撲克。
“無聊,這還演上了。”董旋見此情形,腳步卻更快了。她當先一步,揮手示意江流跟上,靴子踏地,咄咄似鼓點一般急密,“冼老板,今天這是唱得哪一出?”她走到那幾個小年輕跟前,抱臂站定,隔著桌子,漫不經心地向那西裝男喊話,“這是真打算把我們沉了通惠河?”
洗凹擒著煙,有些乾瘦的臉在煙霧中更顯陰沉,“你們怎麽下來的?”他的聲音倒是中氣十足,吐字有些播音腔。
“你們運氣不好,遇上了下一個成龍,”董旋抓娃娃似地扳住江流的肩膀,把他推到身前,“你那些三腳貓落到他手裡,跟泥捏的一樣。”
牌桌上一靜,嘍囉們跟出洞的土撥鼠一樣,一齊轉過頭盯著兩人看。江流首當其衝,不知道這時該做什麽表情,是要大義凜然還是風輕雲淡,隻好尷尬一笑。
“哼,”洗凹噴出一股煙氣,瞟他一眼都欠奉,隻對著董旋,說道:“我沒打算怎麽難為你,就是想跟你單獨談談。他們上去,也就是清一清不想乾的人。”
“這裡不相乾的人也挺多的啊。”董旋躲在江流身後,笑盈盈把下巴擱在他肩上。
好像在開水裡澆了一杓油,洗凹還沒發話,已經有個穿夾克的,把滿把的牌往地上一摔,擰身勾拳,直擊江流的下巴。其他人也都散開,六七個拉開了一個堪稱豪華的包圍圈。
江流認得那一拳。他蹭拳館開業酬賓體驗課的時候,教練演示過一次,三十公斤的沙袋被錘得跟蘆葦一樣擺。這一下真要鑿實了,嘴裡估計留不下幾顆好牙。但這會兒董旋還在身後賣乖,“顯娃”吐出的煙熏得整個車庫跟廁所一樣,他是不能躲也不想躲,索性屏息凝神,眼睛貓一樣眯起。盲視————
什麽都沒發生,他的手腳並沒有無風自動,空氣裡也沒有電閃雷鳴。董旋一直注意盯著,眼看他又要破相,扯起他溜冰一樣退出去半米遠。
眼看要命中的勾拳眨眼落到空處,夾克男整個人打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場中一靜,董旋有些無奈地走到江流身前,聳聳肩,用只有他倆能聽清的聲音,笑道:“看來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這場打戲還得我親自來。”
“女俠請便,”江流也自嘲一笑,“揍他們個落花流水,滿地找牙。”
他開口的時候,董旋已箭射而出。說到“揍”字,夾克男後背已經中了一腿,自上而下,劈得他先跪再趴,軟倒在地。說到“落”字,正中的桌子崩雷一樣轟散,木茬與紙牌齊飛。到了滿、地、找、牙四字,女神龍已飛身而起,宇航員一樣橫著身子,在空中漫步,只不過每一步落腳,都是踏在一個人樁的胸膛。
她仿佛在特意和著江流說話的節奏,由外至內,把右手邊四個人凌空踢散,而後一甩身,左邊三人的大臉幾乎在同一刻包上了她的鞋底。他們的身子隨即被飛起的臉拔著,像拍過的蒼蠅一樣蕩散。
就這麽一句話的功夫,七八個人都倒在了地上,大多數閉過氣去,還清醒的也疼得氣都沒法出。桌子炸裂的聲音滾滾落下,激起遠近車輛的防盜警報,嗚嗚哇哇地響。紙牌像雪一樣落個沒完。
洗凹手裡的煙落下去,點在棕色的皮鞋上,漸漸燙出一個黑黃的洞。他的喉嚨咽了一下又一下,像個勉力進食的耄耋老人。
“冼總,就這樣吧,咱們一拍兩散。”董旋還站在江流身前,右臂款款挽著白色的LV,好像從來沒有動過一絲一毫。她的聲音不大,但卻輕易地穿透了警報聲、哼唧聲、呼吸聲合奏的聲場。
“阿旋,你別衝動,”洗凹終於把腳上的煙頭踢開。他本來是靠在車尾,這會兒卻像是掛在上面,隨時就要坐到地上。他囁嚅著,讓自己的聲調盡量標準:“你身手怎麽突然變這麽好?我們,我們可以繼續合作啊,我找寶哥給你再組個局,還是拍武俠的,這麽好的動作,肯定能火,比去年還火……”他喋喋不休地, 仿佛在跟煤老板開推介會。
“不用了,”董旋手往後一夠,拉著江流就走。這家夥也有些看得呆了。
“等等!”洗凹看著兩人手牽著手,一個高挑婀娜,一個青春高大,忽地有了力氣。他撐著車蓋兒,直起身,“你把這車開走吧,留個紀念。”
董旋止步,回身覷他一眼,隻略一猶豫,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好啊,這車我開著也挺舒服的。”
她往回走,江流隻好也跟上,還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這樣是不是有點兒過?”他看那顯總避瘟神一樣從車旁退開,都有些同情這老哥了。
“先上車再說。”董旋走到車旁,伸手握住駕駛座的門把手,一拉,卻愣住了。
“怎麽了?”江流只怕夜長夢多,從引擎蓋上一躍而過,一把拉開副駕的門,人已經鑽進去了一半兒。
“你來開。”董旋像是想到了什麽,再一試,也把門拉開,人進去,卻直接越過擋杆,坐到了副駕駛。
江流隻好再繞過來,上了車,有些生疏地掛上倒擋,緩緩把車挪出去。“我開轎車的技術不太行,尤其是自動擋。”他把車頭轉正,一踩油門,車胎在地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青痕,激射而出,又一頓,換上一個慢吞吞的速度,施施然沿著向上的彎道出庫去了。
洗凹一直站著,盯著,直到那抹紅色溜出了視野,這才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有些生疏的的電話號碼。
“喂,王隊嗎,我冼凹啊,有個事兒請您幫個忙,車讓人偷了,不知道啊,嗯,晚上咱們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