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所謂的招待所大有來頭。遠遠的只見一棟磚紅色的樓，兩面牆上各寫著幾個打字，背陰的一面寫著“……二炮……”，向陽的一面則寫著“招待所”。

　　這種地方當然不接待一般客人，大早上門可羅雀，樓對面的早餐攤兒也沒什麽人光顧。

　　江流買了兩根油條，兩碗豆漿，三個雞蛋，又到旁邊的小賣部裡挑了個粉紅色的口杯，一支紫色的牙刷，略一猶豫，又買了一管兒進口牙膏。

　　董旋也不挑揀，跟溜街軋路一樣跟在他後面，還笑著跟小賣部收銀的黑瘦小男孩打了個招呼。她出門的時候沒戴口罩，但賣早餐的阿姨只是遲疑地多看了兩眼，小朋友則完全認不出來的樣子，一味地盯著她看，似乎是好奇這樣美麗又莫名熟悉的大姐姐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哎，這兒還有報紙。”臨出店門兒，董旋從立著的小報刊架上抽出了一份《日報》，翻了兩下，“這邊還有人看報?”

　　“姐姐啊，咱這兒只是郊區，又不是交趾。而且對面招待所裡也不是一個客都沒有啊。”江流把東西都掛在手腕上，也從架子上拿下來一份《星風》來看。

　　還是最新的，有劣質油墨的香味。江流隻喵了一眼頭版，就有些局促地對折起來，想放回去，又覺得不妥，一時僵在那裡。

　　沒想到董旋在日報上也看到了大差不差的東西。“別藏啦，”她說，舉起報紙，把頭版上第三顯眼的標題念出來:“「女星董旋失蹤，公寓狼藉豪車被盜」，嗯，日報還是太有素質了，標題起的沒什麽爆點嘛。星風上怎麽寫的?”

　　江流沒奈何，把彩印的封面亮出來，頭版赫然幾個大字:「女神龍私奔，新老情夫大起底」，標題下面，還有一張舊照，似乎是在一個西餐廳，應該是從斜對面的桌子偷拍的。董旋板著臉，拍得一清二楚，對面的男人則只有一個黑乎乎的側影。

　　“這才像話嘛。”董旋接過報紙，蔥白的指尖兒在像素低劣的照片上點了一下。

　　她見那小男孩兒也跪坐在櫃台後面的高腳凳上，探著耳朵聽，把兩份報紙都插回去，當先走出，接著道:“不過這也是炒冷飯了，冼凹早就放出去的東西，現在的八卦小報太糊弄事兒了，”她斜了江流一眼，“新姘頭的靚照也不上一張。”

　　江流很想來一句:我不怎上相，但究竟還是憋著沒說話。

　　出門時兩人並著肩，回去的時候卻是一前一後。等董旋刷完了牙，兩人把早餐分了，一個在屋裡，一個在簷下，蜜蜂似的默默攝食。

　　董旋本來是挺餓的，這會兒卻實在沒啥胃口。江流給了她兩個雞蛋，她又還回去一個。她打開電視，也不看，啃著油條，盯著腳上的男士拖鞋聽音。

　　早間新聞在報伊仂克戰爭，世界是聒噪的。

　　“我去趟廠子那邊，看看有沒有活。”江流吃完早飯，把塑料袋雞蛋殼團一團，丟到門邊的鐵簸箕裡。

　　“這都啥時候了?”董旋頭也沒抬，但是就手把電視按成了靜音。

　　“下午應該有戲，實在不行還有夜戲，閑呆著也不行啊。”

　　董旋有些悶悶地把油條扯斷，卻不往嘴裡咽。愣了半晌，聽門外窸窸窣窣好像真的要走人了，才抬起頭，沒好氣地問:“你就沒覺得把我一個人丟這兒有什麽不妥?”

　　說罷卻頓住:江流好整以暇地倚著門框，正看著她笑呢。

　　“總要找點兒事兒做吧?你們大明星平時怎麽消遣的?”他問。

　　“能有什麽消遣?”她繃直了腳背，像是要把紛繁的雜念也理順，“多的是應酬，再就是逛逛街。”

　　“你知道我這會兒最想做什麽嗎?”江流的眼睛晶晶亮。

　　董旋下意識縮了縮身子，把早餐護在胸前，“幹什麽?”

　　“飛啊！”江流豎了豎大拇指，“要不咱倆找個郊區人少的地方，這次穿暖和點兒，看看最高能飛多高。”

　　董旋失笑，一直有些緊巴的眉頭悄然舒展了。“不去。”她的腳尖兒挑了挑，晃著明顯大了一號的拖鞋，晶瑩的腳趾藏到鞋面兒裡去。

　　江流挪了挪步，把金紅的陽光全擋住，在她身上投下巨大的陰影:“你可要想好了，小紅帽要是總和大灰狼共處一室，哪怕是光天化日……”

　　董旋一激靈，坐直身子，拖鞋在地上拍得啪啪響。“去購物吧。我得買點兒換洗衣物。”

　　聽她這麽一說，江流的臉色也古怪起來。他這間小屋本來就不大，除了床就是電視櫃，可謂家徒四壁，也不知道這大明星把昨晚換下來的內衣褲藏哪兒了，而且……他難以遏製地打量她一眼，又做賊心虛地把目光移開。

　　“喂！”董旋當然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無可奈何，把被子拖過來，城垛似的抱在懷裡。“你有沒有多余的長褲，天兒有點兒冷。”

　　江流把手往右一抬，比了比屋簷下風鈴一樣掛著的衣服，“諾，所有的家當都在這裡了。”

　　董旋的胃口又好起來，狂風掃落葉一般把早餐吃完，去門外選了條牛仔褲，搭一件米色的夾克衫。

　　江流坐在床上，等她在晨光下套上褲子，披上夾克，模特一樣在簷下走來走去。末了，又被她推著出門，要去買雙新襪子。

　　這邊並沒有專門的服裝店，但好在小賣部裡家什齊全。她挑了雙白襪。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回走，沒走出幾步，董旋又停下來，把江流讓到前面。

　　“怎麽了?”他問。

　　“走路好累。”

　　江流一臉震驚。

　　董旋也不管她，嘴角一勾，輕輕舉步，踩下去卻不落實，踏在空處。

　　江流的視野中於是多出了一條路，向左微偏，遠處的小院兒疊出了重影。

　　董旋興致勃勃地走起來，卻是步履蹣跚，歪歪扭扭拐了幾步，越升越高，眼看又要氣球一樣飄起來。

　　江流緊緊跟在她身後，幫著遮擋後面早餐阿姨的視線。他拽住她袖子， 把她扯回地上，打趣道:“我算明白邯鄲學步是怎麽回事了。”

　　董旋卻翩然回頭，有些驚異地望著他:“不太對，我怎麽感覺飛行能力，在變強?”

　　“什麽意思?”江流還只是借了她眼睛看，沒有感受到其他的變化。

　　董旋腳踏實地，又落轉回他身側，說道:“如果說以前我要飛，有突擊背台詞那麽難的話，那麽現在要飛，就容易得像是在洗澡的時候哼歌。”

　　“你洗澡也不哼歌啊。”

　　“就那麽個意思，別打岔。總之現在飛起來比之前省事兒不少，我覺得速度也能更快。”

　　“要是變容易了，不是應該更得心應手嗎?怎麽你剛剛跟喝醉了一樣?”

　　“這才是最奇怪的，現在我的超能力好像每時每刻都在變強。”

　　“那怎麽會，難道是因為吃飽了，大腦在不斷攝取能量?”

　　董旋看著他，有些驕傲地端著下巴:“我大概能猜到為什麽，但我不告訴你。到我前面來。”

　　“幹什麽?”江流懵懵地走到她前面。

　　“都說了，走路累。”董旋一跳，掛在他身上，“起飛了，駕！”

　　江流無可奈何地反手托住她，背著她走回小院。

　　這一路她都是實打實靠在他背上，一點兒重都不肯減。背後的軟，手中的彈，還有耳邊暖暖的、悄悄的呼吸，牽著他的思緒蝴蝶一樣飛遠。

　　“快穿鞋吧。”到了屋裡，他把她往床上一拋，飛快轉身出門去了。

　　“哈哈哈，”董旋像是什麽惡作劇得逞一樣，歪在床上笑著套上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