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一門心思地掛擋,給油,轉彎,直到從地下車庫裡鑽出來,到了小區門口,才發現董旋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帶著一種你牙上有菜葉但我就是不說的促狹表情。
“怎麽了?”他問,等擋杆杆兒抬起,左右看看,一時不知路在何方,“我們去哪兒?你還有住的地方嗎?”
“沒有,”董旋搖搖頭,支著下巴半倚在車門上,還是笑著看他,“去你那兒。”
“呃,”江流梗了梗,還是點點頭,車頭左擺,往西北方向開,“你把安全帶系上。”
董旋很聽話地拉出安全帶,把自己綁在座位上。“你也系上。”
“哦哦。”江流有些忙亂地單手操作,好歹把卡扣懟上了。幸而他剛起步,車速低,大晌午的,路上車輛也少。
“以前不常開車?”
“這種車不怎麽開,哪有小轎車啊,這還是去新域打工跟部隊上一個大哥學的。”江流摸著方向盤,思緒一下飄遠,“我們開的都是拉貨的大車,燒柴油,你這車,要是到了塔乾沙漠,估計打著火困難。”
“哈哈哈……”董旋終於忍不住,笑得趴在了中控台上。
江流納悶兒地瞥她一眼,只見她噙著笑被安全帶扯著坐回去,胸前被勒出兩峰鼓脹。他趕忙又看路,連她到底在笑什麽都忘了問。
董旋卻一轉眸,早把他的眼神兒勾住,探手揪了揪他有些發熱的耳朵,“你可太可愛了,還打火,我問你,車鑰匙在哪兒呢?你怎麽打的火?”
江流被他指肚一冰,一時愣住,又開出幾米,才聽懂她話裡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方向盤下空空如也的鎖孔。“這怎麽回事?鑰匙呢?誰開的車?”這次他是真的連路也忘了看。
“鑰匙串兒我不是扔樓道裡了嗎?哎,你先認真看路,”碰到了一個紅燈,董旋推他一下,“根本就沒拿下來啊。當時我都走到車邊,握著門把了,才想起來。我還想呢,太跌份兒了,車門都打不開,總不能回樓上撿鑰匙吧,結果你就跟門沒鎖一樣,一把就拉開了。這就是你說的‘盲視’吧,你下意識要開車,車自己就打著火了。還真邪門兒啊,車它不是個死物嗎,又不是你的胳膊兒腿,怎麽能這麽聽話呢?”
燈綠了,江流也明白過來。他倒不怎麽驚訝,給著油平穩起步。再邪性還能有飛天遁地的女神龍邪性?他又想起“顯娃”最後如喪考妣的臭臉,“這麽說你得謝我啊,不然打那麽帥,末了要扯乎的時候出了糗,怕是好幾天都睡不著覺。”他頭微微一偏,卻沒有真的看她,“話說你這顯哥不會是看準了你沒拿鑰匙,臨走膈應你一下?”
“他是挺無聊的,但也還沒那麽無聊。我估計他這會兒已經報警了——”
江流眼神和她一對,立時明白了:“誣告我們偷車?這車得有個二三十萬吧?”他頭皮有點兒麻,“這麽狠?”
董旋搖搖頭,摸了摸真皮包著的扶手,“是八九十萬。實話說,我拍女神龍的片酬總共都沒這麽多。”
江流不可思議地望著她,腳懸在刹車上,隨時準備棄車而逃的樣子:“那你還讓我開出來?”
“放寬心,他也就是惡心惡心我,頂多報個失竊,”董旋雙腳交疊,搭在前台上,示威似地舒展著身子。她把鞋脫了,腳上是薄薄的白色高筒襪,“這種人最識時務,但又剛愎自用,我要是不給他個把柄,讓他自我陶醉一會兒,一口氣憋著順不了,反倒真有可能找你的茬。”
江陽又有了另一種立刻把車停下的衝動。他回過頭,目視前方,聚精會神,緩緩加大油門。午後的海澱沉寂如常,半枯的行道樹一棵又一棵,都藏起了夏日的蟬鳴躁動。
“那這車,總不能開我那兒吧?”半晌,他又問。
“那肯定不行,真讓人找上門也麻煩。要不,你索性開到長平,我們找個荒地丟了算了。”
“嗯,也行,”江流撫了撫手感絕佳的方向盤,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不怎心疼,“那我們怎麽回來?你坐地鐵不方便吧?”不過話一出口,已經想到她會給出什麽答案了。
“你也不能坐地鐵,咱們複古一點兒,我飛,你跑。”
江流顧自開車,不置可否。
沉默像是一座山,每踩一腳油門,都是在盤山公路上蝸牛一樣蠕動。
“喂,開車很無聊的,想不想聽個故事?”董旋把座椅放倒一些,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車窗。仿佛是被這片刻的寂靜沉釀,她的聲音更磁更軟了:“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冬天,有一個農夫回家,在路上遇到了一條冬眠的蛇。這農夫沒見識,還以為蛇凍僵了,帶回家裡,又是烤火又是揉搓,終於把蛇給弄軟了……”
“蛇醒過來,有起床氣,一口咬死了農夫?”江流也是沒話找話。
“當然不是。那可是一條通情達理,賢惠善良的美女蛇。她知道農夫是誤會了,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感激他。再看這家裡家徒四壁,連副像樣的碗筷都沒有,原來還是個積年的鰥夫。這美女蛇同情心泛濫,等農夫睡著了,就偷偷起來,變成個不著思慮、賢惠持家的美女,偷偷把屋子打掃了,把髒衣服洗乾淨了,還用門口丟著的石頭雕了副石碗石筷出來,打魚采薇,給農夫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到了天蒙蒙量,又變成蛇,鑽到農夫懷裡去了。”
“這怎麽又拐到田螺姑娘了?”
“別打岔。這蛇冬眠剛醒,就幹了這麽多活,累得踏踏實實睡過去了,天大亮了還沒醒。不知道她在被窩裡做了啥夢,一會兒變成姑娘,一會兒變成水桶粗的大蟒,把被子頂得跟舞獅一樣。農夫卻早早就醒了,見著桌上的飯菜也不吃,拎著個板凳坐在門口,像是等著什麽人。到了晌午,終於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上門,一進門,見那被窩一會兒鼓,一會兒癟,問,‘這就是那美女蛇?’,農夫點頭,說這東西看著可怕,其實心思單純,尤其冬眠的時候,腦子根本不夠用,最是好抓。書生又問,‘不需要綁起來嗎?’,農夫搖頭,說沒必要,待會兒等這被窩癟下去,就是她變成人的時候。那時候只需要拿個瓶子扣在她口鼻上,她吸不著空氣,就自己變成小蛇,鑽進瓶子裡去了,來,我們先吃飯。美女蛇的手藝出名的好。”
江流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兩人吃飽喝足,農夫起身,從書生手裡接過他帶來的廣口,見被子癟下去了,就要掀開扣上去,卻不料還沒碰到邊兒,就有蛇頭電一樣從裡面鑽出來,遊過他胳膊,狠狠咬在脖子上。蛇牙毒液一送,這農夫立刻就死了。”董旋側躺在座椅上,正對著江流,腰身劃出蛇一樣的曲線,“原來這美女蛇睡覺的時候愛吐舌頭,書生一來,她就從空氣裡嘗到了陌生人的氣味。她警覺著醒來,什麽都聽到了,氣得在床上打跌,逮住機會就把農夫咬死了。那書生早就嚇得軟在地上,尿了褲子,美女蛇卻沒殺他,反而自己化身小蛇,鑽進了滾在地上的玻璃瓶裡,要書生把她帶走。”
“這該不會一人一蛇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吧?”
“那倒沒有,書生克服恐懼,把蛇帶回了家裡,倆人就像夫妻一樣生活,一個讀書寫字,一個掃灑持家。到了初春,書生要上京趕考,就趁蛇女熟睡,把她殺了,泡成酒帶在路上喝。故老相傳,美女蛇泡的酒神異無比,喝了就能金榜題名。”
江流一邊聽,一邊被她灼灼地盯著看,臉都有些僵了,一時無言。
“怎麽樣,是個好故事吧?”董旋的聲音也像蛇的信子,冰涼涼的。
“這美女蛇為什麽要要跟書生走呢?”
“只有蛇自己才知道吧。”
“結局不好,看來我還是喜歡童話故事。”江流轟了一腳油門。車鑽過一道高架,巨大的陰影從兩人身上碾過去。
“那你講一個。”董旋終於不看他了,躺平了身子,手墊在腦後,腿還是高高搭著。
“呃……”江流沉吟著,把跑車時從各地報刊亭裡蹭到的雜書小說搜羅一番,終於找到個有意思的:“在不怎麽遠的未來,人類已經發展成一個星際文明,有一個小女孩兒,為了探望家人,偷偷登上了一艘深空貨運飛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