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把她摟得更妥帖些,說道:“這是發生在叢林裡的故事。話說這一天,是萬聖節,森林裡要舉行化妝舞會。食草的,食肉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要參加,也都來齊了。
“既然是化妝舞會,按理來說,每個動物都可以假扮成任何其他動物,但大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沒有誰敢扮成獅子老虎。在場的所有動物都戴著假面,穿著戲服,但只有獅大王、虎大王是本色出場,跟平素一樣的作威作福。
“只有一隻鹿膽大包天,他買了狼和恐龍的服裝,套了兩層,裡面是狼,外面是霸王龍,站起來快有兩米高,一出場,就唬得全場一靜。
“動物們當然都知道這是假的,恐龍早千萬年就滅絕了。但食草的小動物怎麽敢假扮霸王龍這種頂級掠食者呢?他們相信,這戲服下肯定也是一隻危險的猛獸,於是也拿出對待獅子老虎的禮遇伺候他。
“小鹿被群獸簇擁吹捧,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了。他不想讓這麽美妙的舞會按照原有的計劃在午夜結束,就不斷地把時鍾調慢,從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再到兩個小時,三個小時,舞會沒完沒了。
“最後一次調時間的時候,他一個不小心,被一隻獾豬發現了。
“獾豬一下子懷疑起他的身份來。真正的猛獸平日裡威風八面,怎麽會貪戀一場假面舞會呢?
“獾豬衝上去,撕破了高大的,充氣的恐龍外套,卻在裡面看到了一隻狼。
“獾豬嚇呆了,而小鹿也好像真把自己當成了一頭尊嚴受到踐踏的狼,他撲上去,用平素咀嚼草葉的牙齒撕破了獾豬的戲服,咬破了他的血管——原來那只是一隻兔子。
“就在所有的動物都嚇得噤若寒蟬的時候,二十四點的鍾聲終於響起。小鹿被嘴裡的鮮血一衝,清醒過來。他在所有動物恐懼的眼神中,衝到了森林裡,找到平素飲水歇腳的那條小溪,借著明亮的月光,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一頭面目猙獰的狼。
“他有些害怕了,要把戲服脫下來,這時候才發現,狼皮披得太久,不知不覺中都和皮膚長在一起了。他一遍遍舀起溪水,清洗自己,但似乎只有臉上的淚水才能把那張猙獰的假面變淡。”
地鐵在空中行駛,隆隆聲響。董旋睜開眼睛,似乎從一場酣夢中驚醒。她問:“你是想讓我不要太得意忘形?”
“不,”江流凝望著她,似乎要望穿那一對秋水,“我是想說,化妝舞會已經結束了,鍾聲響起,以後我們是獅子老虎。”
董旋一笑,有些慘然,又有些釋然,吻了他一下,又閉目假寐了。
他們到小院兒的時候,焦點訪談都快播完了。兩人也懶得做飯,江流從菜地裡摘了黃瓜、西紅柿分著吃了,隻覺著脆,甜。
他們坐在床邊,一邊吃,一邊看一台巴掌大小的彩色電視。董旋跟兔子一樣小口啃著黃瓜,問:“你這兒能洗澡嗎?”
“呃,”江流愣了愣,指了指門後立著的一個大個兒洗衣盆,“我可以洗,你大概不能。”
董旋忘了咀嚼,腮幫子被撐起來:“你這麽大個人,在這盆裡怎麽洗?”
“剛來那段時間熱,直接拿臉盆兒澆。最近天氣有些冷了,就拿毛巾擦擦身子。我們大西北,乾燥,沒那麽多講究。”
“咦~~”董旋嫌棄地湊到他跟前,嗅了嗅,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卻讓她臉頰一紅,“知道什麽叫入鄉隨俗嗎?那我想洗澡,怎麽辦?”
江流盯著電視裡的健胃消食片廣告看個不停,半晌才說:“要麽就近找旅館開房洗,要麽你就隨我的俗,也用毛巾擦擦得了。”
哢嚓哢嚓,董旋咬了好幾大口黃瓜。到吃完了,才問:“你有新毛巾嗎?”
“我的毛巾本來就是新的,才用了倆月不到。”江流攤攤手。
董旋一拍床,“乾淨衣服總有吧?”
江流隻好到簷下去,把晾了一整天的短褲和T恤摘下來,擺在床上。他順便還把內褲收了,拿進來,才發覺屋裡更沒地兒藏,隻好悄手揣兜裡。
董旋被他的小動作逗笑了,站起身,把他推出門去:“你就在屋外等著,我叫才能進來。”
“要不要我幫你把水接好?”
董旋隻好又讓步放他進來。江流端著盆,先從院裡蓋著塑料板的缸裡舀半盆涼水,再端進屋,兌上熱水。他提著暖壺,一邊沿著盆邊兒加水,一邊讓董旋自己用手試著水溫。熱氣在十多平的小屋裡彌漫,電視的聲音格外響,不知道在演些什麽。
加好了水,江流又一次被推出去。門關上了,還有上鎖的聲音。江流站在門口,示威似地把自己的鑰匙串兒搖的嘩嘩響。
董旋不理他,只是靜靜地脫去衣服。昏黃的燈把她的剪影投在緊緊拉住的藍色窗簾上。江流轉過身,走幾步路到院裡,試圖在暗沉沉的天空中找幾顆星星。
院裡是靜默的,夏天時跟沸水一樣的蟬鳴也早停了,只有電視機裡的聲色犬馬清亮地傳出來,間雜著嘩嘩的水聲、窸窣的擦洗聲。江流無聊地在院裡踱著步,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飛行視野又回來了,但只是白白的一閃,其實什麽都看不到。呼吸倒是急促了些。
終於等她把澡洗好,換江流洗就快多了。擦身體的時候,董旋還在門外篤篤地敲,邊敲邊問,“要不要幫忙?”
江流知道要是真應了,十有八九要接一句“想得美”,只是笑著搖頭。
折騰到九點多,地上不知被誰濺出來不少水,打地鋪是不可能了,倆人隻好都躺在床上。
起初董旋硬要睡外面,說是有人作怪的話好逃亡,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又要睡裡面,說是不敢對著門睡。
所幸兩人都累了,拿個枕頭象征性地在中間一隔,電視一關,被子一蓋,幾乎是一閉眼就進入了夢鄉。
江流不知道女神龍會做什麽夢,他只是夢到飛。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兩人一起,從馬裡亞納海溝飛到了東非大草原,從深海飛到高天,總是兩人抱在一起的時候飛得最快,最過癮。
“喂,早餐吃什麽啊,我快餓扁了。”董旋看他窩在被子裡出神,大有睡回籠覺的架勢,趕忙問出自己這會兒最關心的事。
“哦哦,”江流自己的肚子也有咕咕叫的趨勢,答道:“外面招待所附近有早餐攤子,我洗完臉過去買。”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轉轉。”
這院兒裡自來水是有的,但並沒有像樣的洗手台,水龍頭用軟管接著,方便往菜畦中澆水。
說是院子,其實並沒有像樣的圍牆,隻圈了半人高的籬笆,南向留了一扇鎖都沒有的腰門。院子裡兩邊都是菜地,只在中間用水泥打出了一臂寬的路,方便出入。
菜地裡左右都搭著架子,董旋能認識的有黃瓜、西葫蘆,架下還間雜著一壟壟韭菜、蒜苗、西紅柿。在院子左上角,還長著一顆只有一人高的桃樹,大大小小結著扁扁的桃子。
正是秋天,菜園裡依舊綠意盎然,那灰色的小路筆直地分開這綠色, 和小屋前的一階半肘高的欄台兒連在一起。台階也是灰撲撲的,水泥打成,其實根本沒有護欄。
台子右側正對著臥室的窗戶下面,放著一個搪瓷的金屬架子,架子上擺著臉盆、香皂,掛著毛巾,牙刷缸子則擺在窗台上。兩個人就在這裡洗漱。
“喂,我怎麽刷牙啊?”董旋捂著毛巾擦臉,嘟囔著問蹲在欄台邊兒上刷牙的江流。欄台兒右邊,有個大塑料管劈成一半做成的槽,斜著通到菜畦邊上到小水渠裡,汙水都從這裡流出去,匯到門口的大渠裡。
“先拿個杯子漱漱口,待會兒出去一起買。”江流刷得滿嘴都是泡沫。
董旋點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看看,問:“你這裡怎麽也沒個廁所?”
江流站起身來,狠狠漱完口,然後用牙刷攪著剩下的水涮乾淨了,才說:“道口有個公廁,確實不太方便。”
董旋說不出話了。她聽說王菲住四合院都得自己倒痰盂,但從沒想過燕京還有這種地方。
“你這麽住,就沒覺著不方便?每天找活還得往北影那邊趕。”董旋接過江流從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掏出來的一次性紙杯,很禮貌地舉著,等他幫自己從缸裡舀水。
“不要錢啊。而且也沒多遠,平時還能有幾個伴兒一起過來聚聚,喝喝酒啥的。主要還是現在入不敷出。”江流拉過門口放著的一個帶靠背的小竹凳,坐著看她漱口。
這樣一個早晨,美麗的姑娘穿著大一號衣裳,在菜畦邊兒上俯仰,學著他鼓著腮幫吐水,噴化的水霧在黃瓜枝蔓間掛出淡淡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