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能不能講個接地氣的?”董旋用腳後跟磕了磕車台,像個在糖果店跺腳發脾氣的小朋友。
“聊齋我看得少啊,隻記得聶小倩什麽的。”
“怕是隻記得王祖賢吧!”
江流剜她一眼,目光就像風,掠過她身上的起伏。“比起女鬼,我還是更喜歡女神龍。”
“貧。”董旋想和他對視,江流卻又緊盯著車窗外越顯空曠的道路了,隻好掐著自己的指甲,“你該不會要說,就是看了我演的電視劇,才從大西北跑這兒來跑龍套的吧?”
“哎,你還真別說,我還真是看了女神龍才跑來當演員的,”他故意停一停,等董旋似嗔似笑投來一瞥,這才說道:“我一看那男主那麽黑瘦都能當主角,連夜就扒了火車趕過來了。”
“你也沒好到哪去!”
“哎,你別誤會,這都是這些天蹲北影廠曬的,擱以為我都是玉面含春、齒頰生香的那種,哈蜜的太陽能把瓜曬甜,但曬不黑我。”
“咦,”董旋被那兩個詞搞得一陣惡寒,打了他肩頭一下,“怎能不能要點兒。說真的,你來這邊多久了,看你這年紀,也不像混日子的人,怎麽沒上學?”
“考不上唄,我們村這麽多年就前年出了個大學生,還是複讀兩年才考上的,我不行。”江流雲淡風輕地搖搖頭,“落榜那天老爹就把行李給我收拾好了,往我腳下一丟,說沒學上,窩山溝溝裡,就跟陰山上蕩來蕩去的騾子沒兩樣,讓我自己找出路。我就先去了西北,去年又來了燕京。”
“隔這麽遠,你一個人,也不怕?”
“怕也得闖啊。就我部隊裡認識的,教我學車的響哥,當年十六七歲,一個人上了火車,離家上千公裡都不怕,去年回鄉的時候倒是嚇哭了。我怕自己也跟他一樣,在一個地方呆久了就不願挪窩了,就心一狠,索性再跑遠一點兒。我們那窮地方人,一刻也不能認命。”
董旋像是撞上了什麽,咬著唇,良久無話。末了,又問:“你信命嗎?”
“隻信好命。”
“哈哈,”董旋不禁莞爾,“那我們呢?你遇著我,算好命嗎?”
“總不是壞命罷。”江陽眉毛一揚,拍了拍方向盤,“但要是待會兒在馬路上被警車截停,那就得另說了。”
“怕什麽,大不了我拎著你飛。你好歹也是特異功能人士了,就不能有點兒英雄氣概?”
“我這個不靈啊。”江流聳聳肩,“我現在懷疑以前的好多事兒也是這麽乾成的,”他用目光指了指閉合如新的車鎖,“有一回我開車走山路,太累了打了個盹兒,結果輪胎在黑雪上滑了一下,出溜著就往山下衝。我給嚇醒了,手忙腳亂也不知道怎麽操作的,方向盤一甩,拽著載重好幾十噸的大卡,完完整整地在公路上轉了一百八十度才刹停。”江流捏緊了方向盤,似乎這會兒還在後怕,“我還一直以為那是我運氣好,命不該絕,現在看來,怕不是這‘超能力’作祟。但是這種自己完全察覺不到的超能力,有跟沒有又有啥區別?也不能光保命啊。”
“對我來說區別可大了。”董旋炫耀似地在車裡飄起來,把安全帶越拽越長,一直到鼻尖兒要頂上天窗,才悠悠落回,“說真的,我現在已經完全不能想象如果自己不會飛的話,要怎麽生活了。”
江流無言,默默錘了錘胸,作心絞痛狀。
“不用羨慕,你肯定也能行的,”董旋半真半假地安慰,拍了拍他的肩膀,“雖說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的事兒也不少,但我除外哦。實在不行我就每個月拎著你飛幾次,過過乾癮。”
“您歇著吧。”江流一打方向盤,從主乾道下到一條略窄的鄉路上,背著城鐵的高架,越開越遠。他們已經快到長平了,大都會在這裡揭去了高樓大廈結成的痂,露出了半黃不綠的鄉野新肉,“我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玩意兒就跟那什麽病毒一樣,在我身上是一種,傳到你身上又是一種,還不能重複感染,那豈不是一輩子當個‘瞎子’?”
“還真有可能啊,”董旋上身看似坐實了,但腰腿還是不自然地飄蕩著,“說不定其實這種能力所有人都有呢,但只有在你這兒變異了,能影響別人,傳到我這裡,就能飛了……”說著說著,她好像被自己的話給嚇到了,整個人都落在座位上,眼珠瞪得老大,“如果我身上這種‘病毒’繼續傳開,那豈不是沒兩天全市的人都能飛了?”那又是怎樣一個世界?她的臉有些滲麻。
江流也怔住,但沉吟片刻,最終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太可能。就算這種變異‘病毒’還能傳染,感染的條件也肯定很苛刻,否則都不用碰著你,我這麽東西南北一路跑過來,至少百八十萬人這會兒都在天上撒歡呢。”
董旋想想也對,坐起身,沉思半晌,搭上他握著方向盤的右手,撫上他兀突的指節,“你說,如果真的是有條件感染,那條件又是什麽呢?”
江流看著她無比認真、滿是疑惑的眼睛,不合時宜地笑了笑:“總不是是愛情吧?”
女人的手抬起來了,貓爪一樣一頓,緩緩收回去。她沒笑,於是玩笑就成了乾笑,而後又不可挽回地醞釀出尷尬。江流探著頭左看右看,對著道路兩旁一畦畦蒙著大棚、巨大豆莢似的菜地發出了感歎:“這是個蔬菜農場吧,地好多啊。”
“哧——”董旋沒好氣看他一眼,還是笑出了聲。“就在這兒停吧,靠邊兒停,車就扔這兒,捐給菜農也不錯。”
江流點點頭,向右一打方向盤,踩下刹車,安全帶都解開了,卻也不下車,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身下妥帖柔軟的皮椅。
“哎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再說了,以咱們這條件,以後也就告別汽車了。”董旋等車一停就下去了,挎著包拎著鞋,不甚耐煩地敲了敲車頂,“快下來。”
江流無可奈何地鑽出車門。這會兒正是午後天氣最熱的時候,再加上秋天的悶,空氣像煮過抹布一樣。所幸郊區的天畢竟黃得淺,有些朗意。
“我們怎麽回去?真飛回去會被發現的吧?”他只顧往偏僻了開,也沒怎麽記路,只有個大略方向,但找地鐵站是足夠了。長平這塊兒的地鐵是在地上的,尤其顯眼。
“你先過來。”董旋朝他點點下巴。
江流乖乖繞過去,這才發現她的靴子還拎著手上, 腳光著,甚至都沒落地,整個人神女一樣懸在半臂高處,在路上投下沒頭沒尾的影子。
“大白天的,這樣很瘮人的啊。”江流要作勢夠她的肩膀,把她按下來。
董旋卻不退反進,身子一傾,堪堪就碰上他鼻子。她一笑,又稍退一點兒,留出剛夠兩人目光能自由接觸的距離,海拔也微微降了一點兒,正好是鼻尖兒能蹭鼻尖兒的高度。
“你……”江流的心像被她揉了一下。
“諾丁山,還記得嗎?”她的聲音甜甜的,氣息撲過來,蒲公英一樣癢癢的扎在江流臉上。
他一下子明白了……那是一種突兀的侵蝕,一種蓄謀已久的融化,像是有條河流在他們之間奔湧、碰撞,卷起一些,又沉下另一些。他們緊緊相擁,但中間奇怪地隔著一雙馬丁靴。他的手像是北方的秋天一樣襲卷,把一切都弄皴弄皺,要從中榨出無限的溫柔。他仿佛觸及深淵,一直往下——
董旋的身子打橫飛起,輕輕飄遠了。臨了她齧了齧他,把靴子塞到他懷裡。
“記得灰姑娘的故事嗎?穿不上水晶鞋,我一時半刻就要變成蛇了。現在我飛,你跑,就按最近的地鐵站為終點,如果你能追上我,咱們就“永遠幸福”,如果追不上,”她咧咧嘴,呲出並不存在的虎牙,“我就咬死你!”
“呃,”江流抱著鞋,剛想說點兒啥,董旋卻又飄近,在他臉上印了一下,而後浪花一樣折身,流星一樣疾射而起,頃刻間就在目力極處。
好吧,他收回目光,把兩隻鞋分別提在手裡,看準方向,發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