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他們果然是抱成一團醒來的。

　　董旋先睜開眼睛。她基本是餓醒的，昨天一整天都沒怎麽吃飯，還在天上你追我趕沒夠地飛，饒是她一個女明星慣於挨餓，這會兒肚子也空得有些虛痛了。

　　她隻穿著一條短褲，一件兒T恤，一黑一白，都略有些大，裹在身上跟被單兒似的，只有胸前略崩起來。她是側躺著，手環抱，腿半蜷，考拉一樣掛在江流身上，股間還額外騎著一隻枕頭。那是睡前被她拿來特意當作楚河漢界的，現在看來果然“固不在險，而在於德”。

　　她的左臂被壓在江流身下，枕得結結實實，幾乎失去了知覺。江流也是側睡，但卻是背對著她，兩條腿蹬出了被子，簡直像是被她一個裸絞放倒的。被子幾乎全部堆在江流身上，但又是橫蓋著，肩和腳都露出來，還有一大截掉出床外，幾乎要拖在地上。

　　她做賊似的把身體轉正了，然後尺蠖一樣，一點兒一點兒把胳膊往外抽。可是隻這麽一動，肚子就咕嚕咕嚕滾起來，在這三十多平的小屋裡格外的響，把晨光暈亮的灰塵都顫動了。她索性一發狠，支起身，把胳膊鏟子一樣微抬，迅速扯回來，卻不妨這床格外小，隻這麽一掀，江流就跟土豆一樣滾下床去，臉著地，纏在被子裡，雛鳥一樣用肩膀支著身子，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

　　“喂，你怎麽滾下去了，”董旋吐吐舌頭，明知顧問，緊跟著下床，拽著他，連人帶被子往床上拖，還作勢拍拍灰塵:“是不是做噩夢了?”她光著腳丫，腳心被水泥地板一冰，止不住地想笑。

　　“沒，”江流破殼似的把腦袋從被子裡伸出來，盯著她彎彎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可能是夢裡飛過頭了吧，好像被一朵雲追尾了。”

　　夢裡的飛行雖然也歡暢，但總歸失真。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昨天下午，自己像煙塵一樣蒸騰而起的那一刻————

　　董旋縱身而起，起先斜飛而上，而後遊魚一樣洄遊，在地上投下曲線誘人的剪影。

　　他只能追。起初他是半開玩笑的跑，抱著鞋子，仰著頭，看她風箏一樣拉升，鷹一樣盤旋。這時候秋日的陽光也毒辣起來，醋一樣黏在他臉上身上，烘得他胸膛如爐膛。他不知不覺甩開步子，靴子也提到了手裡，把空氣撞成風，把風撞碎。

　　可是視野中的那抹紫藍色還是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幾乎要融化在天空裡。如果這是一個夢，正是醒來的時候。

　　“喂——，快點兒啊，你怎麽原地踏步呢?”她的聲音居高臨下，遠遠地飄搖而至，酥酥的，像掛著直勾的魚線。

　　江流聽著，想象著從高空俯瞰自己，小小的人在長長的田間小道上螞蟻一樣挪動。他看到紅色的車，只在身後半指遠，也就火柴盒大小，棄如敝履。道路兩旁的白色大棚像青春痘一樣冒出大地，連綿成片，又像是可以被巨人啪啪擠爆的泡泡紙。每隔幾個大棚，就有一座五六米高的水塔，漆成磚紅色，圖釘一樣按在田野的邊邊角角。更遠處的北邊，天際線勾勒出平緩的起伏，有森森的綠意和光帶一樣蜿蜒的河。

　　他夾著靴子的胳膊有些松了，膝蓋還在旋轉，腳下卻打了節。想象力不是那麽起作用的，他連飛機都沒坐過，對天的高遠、地的廣大完全沒有概念，想不出這麽多細節。他能感受到自己真的在“看”，就像是憑空多出了一種視野，多出了一雙高懸在天的眼睛。

　　他腳下一絆，青黑色的柏油路砧板一樣迫近眼前，下意識伸手去撐，多出來的視野卻依舊從高空俯瞰著，只是頓住，不再移動。

　　他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好在胸前抱著的靴子墊了墊，只是胳膊擦得火辣辣的疼。但比疼痛更令人茫然的是這種突如其來的雙重視覺，一邊是坑窪粗糲、靜止不動的小道，路面上的凹坑有隕石坑那樣深，一邊是田野整飭、不斷接近的大地，人在上面蟲子一樣小，這讓他生出一種大腦被扯開，一半在地上疼，一半在天上飄的錯覺。這種撕扯本身卻並不痛，只是紛亂。

　　“喂，怎麽摔了?”他聽到天上的那個自己在喊，聲音由遠及近，夾雜著迅速降落帶起的風。

　　他捂著胳膊坐起來，看著董旋像獵食的巨鷹一樣，臉在前撲下來，遠遠的表情看不清楚。飛近了，卻又張開四肢，緩速盤旋，並不急著降落，嘴角掛著笑:“怎麽，跟我玩兒苦肉計?”

　　他又看到自己席地坐在下方的道路上，兀自抱一隻靴子，仰著頭怔怔往上看，那神情就像是在解一道本該熟悉，但早就忘個一乾二淨的數學題。

　　“喂，尋思什麽呢?”董旋見他坐著不出聲，更奇怪了。她把飛行的高度保持在十多米，倏高倏低，漸漸也覺出不同來。如果說之前她是通過類似無線電那種無形無影的東西與江流建立聯系，從他那裡“借”來飛行的能力，那麽現在這種聯系就像是被固化了一樣，不再是一來一回的脈衝，而是連續不斷的繩索。他們之間，似乎被拉上了一根“網線”。

　　她正尋思著，江流仿佛想明白了什麽，已經站了起來，隨意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滾在一邊的靴子撿起來，重新拎在手裡。“你準備好了嗎?”他舉起右手，揮著鞋子，好像那是一根熒光棒， “我要認真追了哦。”

　　“啊?”董旋還有些懵，把大約一半的體重還給身體，正要再下降些，仔細體會“有線”連接與此前的不同，卻見江流屈膝一躍，像是蚱蜢一樣向她直撲而來。

　　他撲來的速度飛快，眼一眨還在一人高處，再一眨已經與遠處的水塔齊平。

　　“別——”，她一聲驚呼，不知在怕些什麽，身子一擰就要斜掠而上，背後卻已籠罩一團陰影。她隻覺腰後一硬，什麽東西兀兀突突地撞上來，又飛快掠起，帶著呼吸的熱氣襲上她後頸。江流的雙臂早環過來，擁住她，還不忘把靴子塞回她懷裡。

　　他們一齊往上升，速度卻越來越慢。江流的心臟攻城錘一樣撞，他像小時候抓周時攥住一隻撥浪鼓一樣緊緊地抱住這個女人，完整地貼近她，大膽地在她耳後印下一團濕氣，在風裡問:“怎麽樣，還跑不跑?”

　　董旋卻像是被他弄癢了，咯咯笑起來，“哈哈，你剛剛是不是追尾了?”

　　江流頓時有點兒臊，有些報復似的挺了挺身:“喂，我可是第一次飛。”

　　“你怎麽學會的啊?”董旋被他弄得有些臉熱，索性撐了撐他的胳膊，在他懷裡旋了半圈，兩個人面對面抱在一起。靴子還隔在懷裡，她環住他脖子，也湊到耳邊說話:“你是不是一直就會，裝著逗我呢?”

　　“那怎麽可能?”江流同時用他們兩人的眼睛遠眺，後方田野如鱗，前方高樓櫛比，一切都被廣大的藍天包裹，“這可是飛啊，我就算想逗你，也得是影帝級別的演技。我能飛，還多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