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麵包塞進口袋裡,舉起桌上的橙汁——酸了,他一飲而盡,披上外套奔赴洛杉磯機場。
喬治?費歇爾住在漢密爾頓16號公寓裡,那裡陰冷潮濕,不適合作畫,可是好巧不巧的是,他正是一位畫家。
他之所以選擇了這所房子一方面是因為這裡古式街道令他——一位主要從事建築風格的畫家上癮。
不過,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沒錢,他剛到洛杉磯時手裡有的的錢用來上廁所都不夠。等到他有錢了,四面八方的人都注意到他時,他也是一個瞪著驚恐的眼睛縮在逼仄小棚窩的落魄青年,從街上望過去一望無際的那種普通。
媒體,朋友(大多數都是慕名而來的)曾不止一次調侃過他的住所(“簡直就是五星級茅廁!”)。而當他終於受不了這些囉嗦開始著手搬遷時,他才發現新地方更是令他坐立難安,哪裡都硌屁股,好像他已經習慣了坐在熟悉的地方畫畫——即使那裡地方連狗進了都會用手捂著鼻子走出來。所以他又不得不搬回去。
關於那些媒體和朋友,他沒有什麽好說的,自從他的畫《教堂黎明》(靈感其實取自鎮上那沾滿鳥糞的破爛風向標)大賣之後,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身邊突然圍了那麽多人。不過很快他就習慣了,他們給他帶來收益,但是他們經常對他的私生活指手畫腳,指出一些自認為至高無上的道理(我覺得您應該每個星期六刮刮胡子,萬一您以後養了長毛犬,至少它們不會把您認成同類,先生)。
他經常感動到背地裡咬牙切齒(觀眾們,看費歇爾先生多有涵養,咱們喬治小子就是這樣,從不把情感外露,鼓掌!),自1976年父母去世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溫暖”,謝謝你們,——費歇爾先生如是說。
今天他正好要奔赴機場去見那些在千裡之外等著他去演講的畫迷們。
他搞不明白——當他的車在高速上飛速行駛的時,他想,為什麽這些家夥這麽崇拜他還要讓他親自去演講,畫家不應該待在房間裡好好作畫嗎?要他去演講?他又不是阿道夫?希——
他極速地拐了一下,一輛白車從旁邊滴著喇叭呼嘯而過。路面有些滑,畢竟晚上才撒的鹽。他被迫放慢速度,即使他正心急火燎。
他滿腦子牢騷是有原因的,他不像大多數那些為人傳頌的藝術家們那樣——至少人們傳說是這樣——生活有秩序、有規律的工作和休息時間,他可不。
不是他富有反抗和桀驁不馴的性格(簡稱強),應該是他不行。他確實不行,他曾經花了兩年多的時間試圖讓自己的生活正常起來,例如把睡覺時間挪到晚上——像正常人那樣;例如聽聽勸好好刮刮胡子——像正常人那樣,今天他出門前用斷了兩把塑料梳子後才急吼吼地出門;例如放棄加繆思想,好好地待在堅實的地板上作畫,而不是跑到閣樓上架著橫版畫——當他讀到《約拿斯或正在工作中的藝術家時》時突發奇想地嘗試這種方式,最終卻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鄰居還警告他說自己耳朵不好(摔斷脖子沒人救你)。但是他照樣,沒辦法,有時候,習慣的另一個名字叫儀式——這聽起來倒是很神聖,能讓你為自己的懶惰找個借口。
快點,快點啊!
喬治?費歇爾咬著嘴唇握著方向盤, 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側面,兩側的車和樹木落滿積雪,在快速遠去的後方糊成白茫茫一片。他左拐右拐橫衝直撞,有些車在他呼嘯而過時會在他身後放一長串喇叭屁,好像在咬牙說:喲,彼得帕克這麽著急,前面他媽的是有毒液嗎?
他瞟了一眼左手手腕上閃著光的表——那還是十九歲時媽媽送他的生日禮物——離十二點還差十五分鍾。
“距到達目的地大概還有三十英裡……”——女聲導航不緊不慢地說,好像正翹著屁股趴在儀表盤前嘲笑他。
“媽的!”他慌起來,機票可不便宜,他還指望飛去找個舊金山小妞呢。
有輛車擋在前面,他把車拐向右道,試圖繞過它。
那輛車看起來也挺著急,他全速行駛才慢慢地超過它。經過它旁邊時,他想看看車裡的人是不是也是滿頭大汗、俯在方向盤前,跟他一樣的窘態。他稍稍偏過頭——
他看到一片黑色,一方輪廓在那裡面若隱若現……
(事實是絕不是我的腳在刹車上打滑,而是……)
他突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把他向那黑色的空間裡吸去,他看到鮮血在眼前飛濺,可是他沒有感到任何痛苦,所以
(這一定不是我的,這不可能是我噴出來的,這不可能是真實的,我是在做夢……)
他呆滯地轉向那輛內部漆黑的車,那輛車消失了,他只看到那雪白的馬路和天空開始旋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帶血珠的禿樹,一條陌生的胳膊扭曲著,就像沒有骨頭——手腕上還掛著喬治的十九歲生日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