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著廊道漂浮而去,這裡似乎沒有盡頭,一模一樣的門重複排列著,一言不發,像一群沉默著的魚。
他等著,他知道有什麽事情一定會發生,黑色的霧氣淡淡地彌漫,幾乎看不見,從每扇門底下溢出,白熾燈重複延續著,黑霧閃爍,若隱若現。他知道有什麽事情一定會發生,就像那輛車,該來的一定會來的,就算地面不打滑,就算他沒有突發奇想去看。
他知道,不管怎麽樣,它都會把他吸進去,它會——
他旁邊的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橙黃色燈光傾瀉而出,像岩漿一樣燙掉了走廊的白光。他感到失重感襲來,轉眼間被吸進了那個房間。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你好嗎?蘇珊娜,是我。”
號盤哢噠作響,男人的聲音傳來,在這個在普通不過的旅館房間裡回蕩。
“我在這裡的旅館啊,寶貝,我定的飛機在明天呢。”
他聽到他笑,這笑聲令他有些毛骨悚然,像從遙遠的冰層傳來,帶著回音。一片牆皮從房頂剝落,啪嗒掉落在地板上。
“什麽?”
(啪嗒)
“沒關系的啦,我不會有事的,都坐過上百次飛機啦。”
(啪嗒啪嗒)
“我會系好安全帶的,再說了我坐在機尾,那裡最安全了。”
他開始感到不對勁,牆皮開始成群落下,聲音像是在下冰雹,燈光未觸及的地方,有些東西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像被黑夜裡的閃電照亮。而那人始終背對著他,對一切無動於衷。
“可是,甜心……”
衛生間的門轟然關上,窗戶哢噠哢噠自動上了鎖,牆皮像雪一樣旋轉剝落,開始紛飛。他想到了那輛車裡黑色的影子。
“……這兒可真冷啊。”他垂下手,幽幽地吐出歎息,話筒滾落在地毯上,碾過一層牆粉。黑霧從牆體剝落處滲出,像粘稠的墨水一樣流淌,沿著牆面流下,窗戶碰碰作響,窗簾微微震顫著,它們厚厚地遮蓋了窗外,似乎有許多隻手正拍打著玻璃,帶著絕望,哭腔和尖叫在他腦子裡糾纏廝殺。他們要破窗而入。
(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快跑啊,喬治,快跑啊!)
可是他動不了,他被拴在原地,他的腿在車禍中犧牲了——還記得嗎,喬治?
(求求你……)
他滿頭大汗,驚恐地發現牆面開始鼓起,臉和手的形狀撐在上面,瘋狂舞動,往裡擠壓,想要撕破已經變成布一樣的牆面。他意識到自己在發出細微的尖叫,他嚇得哭起來,渾身卻像木雕一樣一動不能動。拍打像狂風驟雨一般持續,窗簾像鼓面一樣跳動。
(救救我們,喬治!!救救我們!!!)
“這兒真冷啊。”
他聽到聲音從他正後方傳來,他驚恐地瞪著那男人原先待的地方,那裡只剩下話筒。
他感到兩隻冰冷的手一左一右扳著他的腦袋,逼迫他慢慢向後仰。他先看到灰色的頭髮——上面佔滿水珠,接著是雪白的額頭——像大理石一樣冰冷而堅硬,接著……
他劇烈地抖動起來,寒氣穿透了他的顱骨,他張開嘴——
沒有瞳孔的眼睛俯視著他,那鼻子和臉上結著冰,冰雕從臉上垂下,他咧開嘴,黑色的水從裡面流下,帶著惡臭,滴落在喬治的嘴旁,鼻子上,和瞪著的眼睛裡。
他聽到窗戶的破碎聲傳來,尖嘯和黑霧一擁而入,像海嘯一樣席卷而來,帶著瘋狂的絕望和怨恨。他看見一條舌頭從那人的口中伸出,直逼他的右眼。
(喬治!喬治!救救我們,救救———)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他感到了寂靜,那在冰層裡凝結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