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撐起身體,扶著牆壁,摸索著向前走去。
他尋著剛才聽到的腳步聲遠去的方向,偷偷跟了上去。
現在身上沒有槍,也沒有刀。他不知道如果遭遇了悍匪該怎麽存活下來,可周圍逐漸深沉的寒意正在無聲的提醒他,如果不前進的話就只能凍死在這裡。
沒辦法,他只能前進。
根據酒館中的小道消息,聽說達奇范德林德其實是個有著俠盜心腸的義匪……說不定只要自己滑跪的夠快就能保住一條命呢。
愛德華有些擺爛的想到。
黑暗中的車廂比愛德華想象中還要大許多,凝結著寒霜的鐵壁上留下了他指尖劃過的痕跡。腳下不知有著什麽,堅硬而又起伏不平的東西,他走的歪歪扭扭,一深一淺。
終於,他觸碰到車廂的門。那摸起來是個巨大的,圓形的閥門,光靠觸覺來感覺形狀,讓愛德華產生了一種面前的東西是個石油管路上的東西的錯覺。
或者是金庫的保險櫃大門?
總之,不管這是什麽,它都不該出現在一輛列車裡,更不該被安置在一個車廂門的位置上。
他試著去思考這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他雖然只是個二流賞金獵人,但在那之前他曾經是一流的鐵道工程師。
閥門很松,他嘗試著轉動了幾下,便輕而易舉的將它打開了。
或許是范德林德幫的人經過的時候沒有將它擰緊。
打開門後一股潮濕悶熱的氣流帶著濃濃的臭味撲面而來,水汽在愛德華身前凝結成霧,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昏黃的燈光與窸窸窣窣的動靜從面前傳來,鎢絲燈泡伴隨著車廂的晃動而閃爍著,似乎有些電壓不穩。在搖晃的燈光下一雙雙驚恐而又疲憊的眼睛正不安的盯著車廂門口愛德華的影子,衣衫襤褸的人們慌張的朝著黑暗中躲去。
對於這麽多人來說,車廂裡的黑暗總是不夠用的,很快就有人在推搡與扭打中被推到了燈光下。
愛德華看著那個人,一次又一次試圖擠入黑暗又一次又一次被推出來,最後只能絕望的將自己縮成一團,在冰冷的燈光下瑟瑟發抖。
就像是祭品一樣。
汗臭味,腳臭味,狐臭味,糞便與尿液的味道……加上那個人被照亮的臉龐上那一團又一團的汙漬。愛德華意識到這些人已經在這裡被關押了不知多長時間。
看著那些有肢體探入燈光下又竭力想要往回縮的人影,那一雙雙黑暗中的眼睛,和被推出來作為犧牲品的人……愛德華忽然感覺喉頭有些艱澀。
“……他們去哪了?”
他開口道,嗓音沙啞的令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沒有人回答,愛德華繼續提高了音量。
“他們去哪了!剛才從這裡經過的人!去哪裡了!”
或許是因為有許多人的緣故,這裡的溫度比他背後那個凍的人打擺子的車廂高多了。
除了味道不太好聞以外。
但愛德華本能的不想在這裡停留,或許是由於這些人的舉動而感到厭惡,或許是出於對眼下詭異局面的恐懼。
他內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得趕緊離開。
聽到他的問題,人群中驚恐的氛圍稍稍消散了幾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讓開一條通往車廂底部的道路。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警惕的邁步,左右環視著,緩緩走向車廂的另一頭。
在經過電燈時,他瞥了一眼那個被推出來的犧牲品。
身上還帶著青汙與血腫,髒兮兮不知是什麽東西左一塊右一塊的沾在臉上,一雙還算的上分明的眼睛從那糊成一坨的五官上投來顫抖的目光。
當愛德華靠近時,他深深的把頭埋了下去,身體篩糠似的抖動,像是絕望的鴕鳥。
在愛德華走過他後,身後便傳來死裡逃生的粗重呼吸。
他沒有管,只是在前進中仔細觀察著周圍,離得近了看的也清楚了許多。
這裡沒有女人老人和孩子……只有一群面黃肌瘦的男人。
他猜測這些人都是被專門挑選出關在這裡的……至於為什麽,那就不知道了。
秘密隱藏在黑暗裡。
腳下的地面沾著褐色的乾涸血跡,偶爾還有乾硬發脆的蟲子屍體被靴子碾過,發出嘎吱脆響。
愛德華就這樣一步步遠離了身後的燈光,走進了陰影裡。
身邊的人影逐漸稀疏,即使是懼怕光明的囚徒們也不願意深入黑暗。
殘留驚懼的瞳孔倒映著愛德華的背影,那個男人逐漸消失在他們的注視裡, 像是被幽邃的深淵所吞噬。
不知是不是錯覺,愛德華感覺自己的胸口閃過一絲絲微妙的熱意。
熱意一晃而過,而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車廂的另一頭,這裡的溫度更高了。
飛舞的蠅蟲在他耳邊聒噪,撲到他的臉上,又很快受驚逃離。
愛德華揮舞手臂試圖驅趕開它們,可當眼前的這一隻離開後下一隻又很快撲了上來。
身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而他則感覺自己快要被蒼蠅叼走了。
真見鬼,為什麽這裡會有這麽多蟲子?!
越是向前,蠅蟲的嗡鳴聲就越大。
腳下空洞的踏地聲也變得粘稠。
終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愛德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長時間的滴水未進早就讓他陷入了虛弱當中,自瘋狂中清醒的神智也開始消退……
遲來的疲憊終於湧上心頭,他意識到也許自己這虛無的一生將要走到盡頭,只可惜還未能為妻子復仇。
他感受著最後一絲力氣的流逝,在內心深處緩緩漫出的絕望中祈禱著。
那些自己無法釋懷的血與淚,一夜之間崩塌的生活,以及早就在日夜焚燒中扭曲他心靈的怒火……
他無需祈禱。
布滿血絲的紅眼猙獰瞪視著周圍的黑暗,冥冥中,他支起嶙峋的身體。
他無需祈禱,即使身體已經瀕臨崩潰,意志也會帶他殺出重圍。
【……好累,工作好痛苦……媽的,怎麽部門裡全是賽博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