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有了肌肉大腦就會畏縮，烏諾平時極少開動的腦筋忽略了卡蘭德兄弟被達奇派上了戰場。

　　若無他的插手這兩位本該死在黑水鎮，但現在他們還活的好好的。

　　這全靠烏諾支付了代價，現在命運開始修正他們偏離的軌跡，而烏諾又一次自動支付了代價。

　　這讓烏諾三年來頭一次決定出手本該天神下凡大殺四方的場面變成了如今這幅難看的模樣。

　　快速打幾槍然後換個地方，小心飛來的子彈和崩飛的碎石，借著夜色的掩護和高度的優勢烏諾和下方的獵人們短暫的僵持起來。

　　“看看你，嘖嘖，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狼狽……”

　　死神嘲笑著他。若是原本沒有命運重擔的難度頂天也不過是拳打幼兒園的級別，那麽現在則是和百十個孔武有力的大漢激情互射，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打翻在地圍起來圈踢的噩夢難度。

　　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烏諾將龍息彈填入彈倉，他的眼神肅穆而專注。

　　“後悔了嗎，你隨時都可以拋下他們。將苦難奉還，到那時你想殺多少人都可以，來吧。”

　　“來吧。”

　　死神喋喋不休，在他耳邊低語。

　　龍息彈的圓錐型打擊面一槍就可以覆蓋一大片，瞄準難度並不像步槍和手槍那樣高，他躲在山頂的坡後，子彈帶著尖銳嘯音從他頭上飛過，等槍聲稍緩他便探出槍去朝幾個離得近的獵人開槍。

　　熾烈的龍息彈在夜幕中帶起一長串顯眼的刺目火光。

　　那些人渾身冒火慘叫著從高處滾落的身影極大震懾了剩余的獵人，讓他們重新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有沒有命去賺范德林德幫的賞金。

　　“不。”烏諾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著，他現在無比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換一件保暖的好衣服。或許比起獵人的子彈，驟降的氣溫會先打倒他。

　　“為了幾個惡貫滿盈之徒，至於嗎。”

　　死神不解，祂試圖理解眼前這個瘋神的思維。

　　“……惡貫滿盈?他們的確是……他們搶劫銀行，殺死守衛，搶劫馬車，搶劫路人……但他們不殺女人，不殺孩子，會將搶劫來的財富發給窮人，老人……會幫助無家可歸的少女，會收留父母雙亡的孤兒……”

　　“……人類真是矛盾對吧?只有當你和他們相處久了後，你才會發現他們的溫柔，他們的教養，發現他不再是一個蓬頭垢面的人，發現他不是一個沒有來處沒有歸途的人，發現他是一個會在這荒誕的世界下眺望城市霓虹的人。”

　　烏諾感受著體內神力的又一次瘋狂流逝，沒有力量的身體沉重的像是灌了鉛，腳下的陰影信號不良般閃爍起來，他說:

　　“他們——是我的夥伴！”

　　“我們約好了要一起遠走高飛，要去塔希提種芒果，要去春暖花開的好地方過好日子。”

　　“是嗎?你真的信那些鬼話?！那都是那個叫達奇的人騙你的！你以為范德林德幫以前沒有過打算隱居的時候嗎！全都被他阻止了，夥計，他從沒想過要離開這瘋狂的生活……他們真的值得嗎?他們甚至不知道你為他們付出了什麽！”

　　“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死神隻覺得荒誕，祂疑惑的用嚴厲的語氣質問著烏諾，希望他回心轉意。

　　“因為愛啊。”

　　烏諾笑了起來，他笑容明媚，像是海地的夏天，死神頭一次見他漏出這樣的表情，隻覺得有什麽東西哽在自己喉頭。

　　“我只是，愛那些愛我的，愛那些我愛的。”

　　“嘔！別說了。我特麽要過敏了！你和那些人類待久了，他們的那些所謂的虛假道德和愛已經汙染了你的腦子，呸！你這個瘋子，你真的以為靠在這裡殺人就能救贖他們?！”

　　“說這麽多你不如解開我的壓製，不然我等下被逼急了就和你爆了。”

　　烏諾話鋒一轉，威脅道。

　　“工作有規定，不能解。要爆就爆吧，毀滅吧，累了。”

　　死神罵罵咧咧的走了，祂是因為和烏諾的約定才來這裡的，為他遮掩那些來自其他神明的視線。

　　“哈。”

　　見死神走了，烏諾呼出一口白氣，探身去射山坡上的獵人，有些獵人見事不可為，打算到營地裡騎馬繞行，這些撤退的人被烏諾重點招呼。

　　“是啊，為了我愛的人……我可以不惜一切！”

　　他不能讓亞瑟等人來這裡，光是卡蘭德倆兄弟給他帶來的命運壓製就夠大了，命運的重擔比上一次來的更急更狠，他不敢去賭自己能否抗住整個幫派的命運。現在他算是知道為什麽各種亂七八糟的外神邪神這麽少了，來自命運的打擊——它太狠了，太狠了，來的不講道理，重的不合邏輯。

　　“這一仗，合該我來打。”

　　看著在火焰中掙扎的人，烏諾胃中翻湧，一股極度厭惡感與扭曲感在他內心翻滾，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這股感覺，感受著扳機的冰冷，青筋暴起的手似乎要將這份冰冷也刻進他的心裡。

　　直到那些射程之外的人也被龍息擊倒，他才發覺死神不知不覺中又一次幫了他。

　　這位話癆神明一邊用祂的聖器壓製烏諾，一邊又降下祝福。這讓他感到迷惑，短暫的思考沒能得出問題的答案，他只能暫時認為死神是一個抽象樂子人。

　　來自死神的賜福繚繞在冷鋼與白銀所鑄的長槍上，賜予了它短暫的索敵能力。

　　這賜福四舍五入相當於是請亞瑟上身，雖然強力但還不足以助他度過眼下的難關。

　　那些獵人見烏諾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後團結起來發狠了往山頭上衝，戰線在他們的衝鋒下離山頭越來越近。

　　聽著下方的槍聲與呼喊離自己越來越近，烏諾又一次爬起來進行壓製。

　　他不能放那些獵人離開這裡去找轉移中的范德林德幫，也不能讓他們越過這裡。

　　對方越來越近，不遠處的山脊上已經有獵人爬上來冒頭，烏諾已經沒時間去上子彈。

　　只要戰線撕開一個口子被對面完成包夾他就再也無力去阻止對方了。

　　烏諾喘著粗氣丟下噴子從思維空間中抽出一把上滿子彈的左輪，往日可以輕松打破的虛無與現實之界限此刻吃力的像是在瀝青裡游泳，難以言喻的粘稠感充斥他的感官，烏諾拖著逐漸脫力的沉重身軀開始了他苦練多年的，單動速射！

　　“老子三年磨一劍就為此刻口牙！！！”

　　“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

　　連成一串的槍聲在山巔上響起，他一邊在山脊上衝鋒一邊抽出左輪朝獵人潑灑彈雨，不間斷的六連發榨幹了烏諾的體力，忽的一發子彈擊中了他。

　　因為命運的重擔，他原本刀槍不入的身體被輕松擊穿，鮮血飛濺中烏諾眼神出現茫然。

　　下一刻他仰天便倒，只是還沒碰到布滿鋒利碎石的地面，他就被一種溫暖的而毛茸茸的東西接住了。

　　灼熱的呼吸打在他的後脖子上，濕潤的水汽在他發梢上凝結。

　　黑馬叼住烏諾的後領子，把他甩上背後的馬鞍，隨後發足狂奔起來。

　　“……好……馬。”

　　…………

　　愛德華縮在一塊石頭下面，抱著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因為之前的獵人營地被下令拆除，他一時間沒了去處，好在之前打聽到在靠近雪山的地方還有一個獵人營地，於是他便來了。一邊打聽小舅子消息，一邊交點朋友聊天吹水。

　　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眼下的局面，先是山脊那頭莫名其妙響起槍聲，然後有人大喊范德林德幫來了，營地裡的獵人都開始爬山，再接著……

　　再接著……

　　死人了，死了很多很多人。想到昨天還在聊天的朋友在自己面前變成一根火柱，愛德華冷汗滴落。

　　有神槍手在山頭上無情的收割著他們，面對賞金獵人非但不逃走，反而向他們而來……這就是，范德林德幫嗎?！！

　　這就是，達奇·范德林德的魄力嗎?！！！

　　愛德華的內心尖叫著，人生中頭一次對某個人產生了極大的恐懼。

　　越來越多的人在哀嚎中被山頭噴湧的烈焰吞沒，燃燒的衣物化作明亮的火柱。

　　沾染白磷與油脂的彈丸哪怕燒至骨骼也不會熄滅，刺鼻的焦糊氣味與肉被燒焦的劈啪聲讓愛德華一度認為自己正身處地獄。

　　想逃跑的人會被搶先照顧，在離馬匹一步之遙的地方被打死在地，骨肉分離，血肉熔焦……

　　對面的子彈如長了眼一般打的獵人們滿地亂竄……

　　露頭——死！

　　還擊——死！

　　逃跑——死！

　　一般由烏合之眾組成的軍隊戰損比達到十分之一的時候就該潰退了，烏諾忘記了這一點，他毫不留情的趕盡殺絕反而讓逃脫無望的獵人們瘋狂起來。

　　站著的——死！

　　趴著的——死！

　　飛奔的——死！

　　對方只要槍響就必然有人喪命！

　　愛德華捂著耳朵躲在巨石下的縫隙裡戰栗，慘叫聲不絕於耳，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將他從血肉橫飛的殺場中解放出來。

　　終於，在死亡恐懼的逼迫下獵人們自發的組織起來如敢死隊般向山頭髮起了絕命衝鋒！！

　　山頭！那個山頭！！只要到那裡！只要到那個地方！就能從地獄中解脫出來，就能從殺場中逃離！

　　獵人們瘋狂的衝鋒！他們明白此時此刻唯有向著死亡衝鋒，才能得到生的希望！

　　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化作燃燒的屍體，後繼者越過他的屍體繼續前進，一刻也不敢停。

　　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最前方的獵人登上了山脊， 在這一刻仿佛長夜都迎來了黎明。

　　希望的曙光在所有幸存者的眼裡綻放，他們激動的快要仰天長嘯，可是隨後而來的聲響又將他們拖回了地獄。

　　那是一連串的槍聲，一連串的，不停歇的，代表著鋼之雨的，槍聲。

　　他們看見在微亮的天空下映照的那個剪影，那影子用雙紅色的血眸凝視著他們，仿佛來自深淵，裡面沉澱著讓人扭曲的冰冷惡意與殘忍。

　　“是他！！”一個獵人恨聲急呼，血絲包裹瞳仁，聲音像是浸透了鮮血與仇恨“是他！！！”

　　“范德林德幫的亞瑟——摩根！！！”

　　一連串的槍聲卷著呼嘯的鐵光從獵人們中間掃過，衝鋒的人群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茬一茬的倒了下去。

　　那影子在山脊上狂奔著，子彈擦著他的衣角而過，和獵人們瘋狂對射中雙方都堵上了性命，這是你死我活的廝殺。

　　越來越多的人倒下，那人似乎放棄了精準射擊，改成用某種自動武器向他們潑灑彈雨，發出吼叫的獵人被鋼雨卷入身上爆出一團血霧。

　　終於又有獵人登上了那該死的山脊！

　　伴隨著一聲槍響，不停歇的槍聲迎來了終結。

　　獵人們互相對視一眼，這漫漫長夜終於在此刻告一段落，所有人都有一種脫力般的解脫感。

　　終於結束了。

　　可隨後，馬蹄聲和大口徑霰彈槍的怒吼就又在山頭上響了起來！

　　風雪中傳來了駭人的低語——

　　“想要范德林德幫的人頭?你們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